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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傅渡×闻知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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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知夏加入考古社的第三天,收到了傅渡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不是微信——傅渡不用微信。他给闻知夏发了一条短信,没有标点,内容如下:“周六上午八点南门集合有田野考察带好水杯穿长裤。”

闻知夏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一个现代人发短信不打标点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子古墓派的气息。他把手机举到室友面前:“你们考古系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赵一鸣扫了一眼:“这不写得挺清楚的嘛,就是让你穿裤子。”

“我平时不穿裤子出门?”闻知夏说。

“你平时穿的那叫短裤,”周逸从上铺探出头来,“人家让你穿长裤,长裤懂吗,就是那种能把腿全包住的裤子。”

张远帆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第一次约会就去野外,这个学长路子挺野啊。”

闻知夏把枕头砸了过去。

周六早上七点四十,闻知夏到了南门。他穿了条卡其色的工装长裤,裤腿挽了一截露出脚踝,上身是件奶白色的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地垂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日系杂志里走出来的。他还背了个双肩包,里面除了水杯还塞了防晒霜、湿巾、创可贴、小包纸巾和两包草莓味的小饼干。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小饼干,就是觉得野外可能会饿。

七点五十,傅渡出现了。

闻知夏远远就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林荫道上走过来,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那个走路的姿态他已经在记忆里反复回放过好多次了——步子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会走路的竹子。

等傅渡走近了,闻知夏才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立起来,衬得那张脸又小又冷。下身是黑色的工装裤,脚上蹬着双看起来久经沙场的登山鞋。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某次考古学术会议的logo,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为了好看而穿的,但偏偏就很好看。

闻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搭配的卡其色长裤和奶白色卫衣,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要去野餐。

“早啊学长。”闻知夏笑眯眯地打招呼。

傅渡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挽起的裤脚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说:“蚊子很多。”

“什么?”

“野外。”傅渡简短地解释,“蚊子,虫子,蛇。”

闻知夏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又灿烂起来:“没事,我不怕。”他拍了拍自己的双肩包,“我还带了驱蚊水呢。”

傅渡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校门外走。闻知夏小跑两步跟上,发现傅渡走路的速度其实不慢,只是因为步幅大,看起来从容。闻知夏几乎要小碎步才能跟住,但他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很狼狈,于是暗暗加快了步频,嘴上还不忘找话说。

“我们今天去哪儿?”

“城北的窑址。”

“什么窑?烧瓷器的?”

“宋代的民窑,主要烧日用瓷器。”傅渡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闻知夏注意到他在“宋代”两个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像是说到了一个让他兴致不错的话题,“去年刚被发现,现在还在抢救性发掘阶段,我带你去看看探方。”

闻知夏只听懂了“宋代”两个字,但他觉得傅渡说“探方”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亮了一点点,像一个小孩在说“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宝藏”。

他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又沿着一条土路走了二十多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蝉鸣声大得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闻知夏的卫衣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树枝挂了一下,两根带子变得一样长了,他也没在意。

终于到了。

那是一片被围挡围起来的空地,入口处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考古重地,闲人免进”。傅渡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工作证,朝门口的保安晃了晃,保安大叔显然认识他,笑着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闻知夏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考古工地。

眼前是一块块被整齐划分出来的方形土坑,每一个坑都有标号和细绳,像棋盘一样排开。有人在坑里蹲着用小铲子刮土面,有人提着桶把土运出去过筛,有人在边上摊开的塑料布上刷洗陶片,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闻知夏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这会儿忽然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反而觉得有点新鲜。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专注得像是被什么力量钉在了原地。

“这边。”傅渡走在前面,闻知夏乖乖跟着。

他们走到一个比较大的探方旁边,傅渡停住了。闻知夏往坑里一看,底下已经露出一小截砖砌的结构,颜色灰扑扑的,看起来很旧很旧。

傅渡蹲下来,指着那个砖结构说:“这是窑床,就是窑炉的主体部分,下面这个是火膛,烧火的地方。”他的手指沿着砖块的走向慢慢移动,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你看这层红烧土,是高温烧过后变色的,这一层是灰烬堆积,里面能找到未燃尽的炭屑和烧过的植物种子。”

闻知夏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说实在的,他看不太出来那团土和旁边的土有什么本质区别,但傅渡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是声音本身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像一块冰被慢慢捂热了,从里面往外化开,声音还是低的、沉的,但有了温度,像秋天的热水袋,不烫手,但贴上去很舒服。

闻知夏偏过头去看傅渡的侧脸,发现他的眼睛亮亮的,那种琥珀色的光泽忽然变得很生动,像有一盏灯在那些老玉的纹路里被点亮了。他的睫毛微微垂着,鼻翼因为说话的频率轻轻翕动,嘴角有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情里才会有的松弛和柔软。

闻知夏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那种“哇好帅”的肤浅撞击,而是更深的、更闷的,像一只猫跳上了琴键,不轻不重地踩出一个低音,余音在胸腔里嗡嗡地震了好久。

“学长。”闻知夏忽然开口。

傅渡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刚才笑了,”闻知夏说,“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

傅渡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很自然地把头转回去,继续看那个窑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我没有笑。”

“你笑了,”闻知夏不依不饶,“右边嘴角,往上弯了差不多十五度,我观察得很仔细的。”

“你一个表演系的,不观察人的表情,观察一个学考古的嘴角?”傅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论文摘要,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这一次闻知夏看得很清楚,不是光线变化,是真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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