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述走后的第十日,天欲语山门前的铜铃竟在风里响出了半声清。
不是阵法修补好了——护山大阵仍老旧,漏风处照旧漏风;是柳长老头一次把账本合上时,指节没有发白。库房加锁那日他守了三夜,李述那箱礼单落地之后,他又守了两夜,像怕灵石长腿跑了。直到今日清晨,他亲去内室替周念生把最后一遍脉,退出来时,在廊下站了许久,终于对候着的陈凛渊点了点头。
“脉象稳了。”柳长老声音仍慢,却少了那种快要绷断的涩,“伤处收口,气机归位。照理……可以见客。”
陈凛渊“嗯”了一声,笑意浮上来,浮得真,像十日里头一回把压在舌底的石头吐干净。他转身往内室走,步子比往日快半拍,到门扇外又硬生生收住,仍按礼数低声禀道:“周长老,柳长老看过了。你若觉得妥当,今日便算是痊愈。门主先前说过,要办席、要引见——你若不愿张扬,席可以小;你若愿见见新入门的弟兄,席便大些。全凭你。”
门内静了一息。
周念生坐在窗边,素袍换了一件干净的,脸色虽仍不如寻常修士红润,眉眼却清,清得像蜀中棋盘上落子前那一瞬的定。他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像把十日里攒下的疼都按进了骨头缝里,开口时语气平淡:“见。门主费心十日,再躲着,倒显得我周念生不识抬举。”
陈凛渊心口微微一松,又笑道:“那我便让人张罗。今日既是谢你,也是谢这十日里新入门的修士——你不知,你硬接那一剑之后,外头传成什么样。”
周念生抬眸:“传成什么样?”
“传成‘天欲语有了两根梁’。”陈凛渊说得半真半假,眼底却有一点压不住的亮,“传成‘副门主是蜀中散修,修灵境实封不虚’。传成‘朔寥寒台连夜送贺礼,够扩张四五年’。传得……连那些原本在招贤榜前徘徊、脚底下抹油想走的人,都又折回来了。”
周念生沉默一息,只淡淡道:“那是门主立派立得正。与我何干。”
陈凛渊看着他,像想反驳,最终只温声道:“你先梳洗。席摆在赤喉坪,火山口的风今日好,烟散得快,不熏人。”
——
席面摆在赤喉坪,说是坪,其实是南离焰宫旧日练火场的一片空地。焦黑的石面被弟子们拿清水刷过三遍,又铺了新采的松针与野菊,菊香很淡,压得住一点硫磺气。正中搭起两座长棚,棚顶没扎华盖,只以粗布挡风;案上摆的不是灵果琼浆,而是实打实的饭食——山菌炖鸡、豆干焖肉、新蒸的杂粮糕、一大锅滚得正白的鱼汤,还有几坛从山下市集买来的米酒,坛泥封得结实,开坛时香得直往人鼻子里钻,这些食材全是在百姓家中用真金白银换的,这是陈凛渊特别叮嘱过的。
陈凛渊特意吩咐:修士与流民同桌,不分上下席,只把主位空出两方——一方他与周念生,一方柳长老与成伯言。
这一吩咐下去,底下先静了一瞬。
静的不是修士,多是那两百来名流民。他们挤在席边,手脚不知往哪儿放,有人下意识要跪,被巡峰弟子薛景平一把扶住,低声道:“门规:入门吃席,膝盖只准碰凳脚,不准碰泥。”
那流民愣愣的,眼圈竟红了,嘴里只反复一句:“……俺们也能坐?”
薛景平点头,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门主说的。你们这十日帮砌灶、挑水、补棚,天欲语认账。”
席还未开,人已渐渐聚齐。
陈凛渊站在棚外望了一眼,心里默默数过:修士一百八十余,多是这十日里新递帖、新立誓的;流民二百三十余,有带家小的,有孤身一人的,皆是在招贤榜前听过章程、见过弟子下山帮人抬石板之后,半信半疑留下做杂役的。十日之前,天欲语正式弟子不过六十出头;十日之后,这数字翻了近两番,仍不算多,却已是赤喉立派以来最热闹的一回。
柳长老凑过来,压低声音:“门主,米酒多备了三坛,灵石却一分没多掏——李长老那礼单,总算让老朽睡了一觉。”
陈凛渊笑:“今夜不许省。省了这一顿,省不掉人心。”
柳长老叹口气,叹里带笑:“人心贵,比灵石贵。”
说话间,内室方向有人转出。
周念生换了一身青灰长袍,腰束素带,无剑无佩,步态稳,腹间伤处掩得干净,面上气色比十日前好太多。他一出,席边那些新入门的修士先齐刷刷站起,有人抱拳,有人欠身,参差不齐里透着一股真切的敬。
一名年轻散修壮着胆子道:“周长老,那日您接门主一剑,晚辈在山门外远远瞧见,至今夜里做梦还听见剑气割风的声音。晚辈……晚辈佩服。”
周念生看他一眼,像看一块太直的木料,竟也抱拳还了一礼:“佩服不必。我不过是来试试门主深浅。”
“厉害!”那散修一愣。
周念生却不肯再多说,只侧身对陈凛渊道:“门主,席可以开了。再让他们站着,饭该凉了。”
陈凛渊点头,登台。
他今日没穿华服,仍是门内常着的青衫,袖口洗得发白,却整洁。他站定,先不举杯,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有老有少,有凝气境的,有尚未入门的;有眼神里还带着算计的,也有眼神里只剩饿久了的人见到热饭时的慌。
“诸位。”陈凛渊开口,声不高,却稳,像把风都压住了半寸,“今日这席,办两件事。第一件,谢周副门主。他十日痊愈,是天欲语的福;他愿入我门,是天欲语的梁。第二件,谢诸位——谢这十日里愿把命押在赤喉上的修士,也谢愿把力气押在赤喉上的乡亲。”
他顿了顿,举起酒碗:“我陈凛渊入门主之位时说过,天欲语立派,不为称雄,只为让人族安居乐业。这话不是席面上好听,是写进门规的。今日既吃这顿饭,便算彼此认过一句:从今往后,天欲语不拿百姓当填坑的土,不拿新入门的弟兄当用完就扔的刀。谁若坏了这条,我第一个不饶。”
话说得不狠,尾音却硬。
底下有人低声道:“门主说得真好听……”
旁边人拽他袖子:“先喝。”
陈凛渊听见了,也不恼,只笑道:“好听不好听,日子长了才见真章。今日只劝一句:酒可醉,心别醉。醉了记得自己姓什么、从哪儿来、为何站在这赤喉坪上。”
“好!”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碗碰碗,声碎而热。米酒入喉,辣得几个流民咳起来,咳得脸红,却笑得也红。周念生坐在主位侧方,杯里只斟了半盏,他举杯向陈凛渊略略一点,再向席面一扫,饮尽。
席开之后,热闹便压不住了。
弟子们端着盆钵穿梭,赵苦儿——那个两个月前入门、大典上第一个挑战周沧羿而败的悍小子——今日被派去维持秩序,却端着一盆炖鸡跑得比谁都快,一边跑一边嚷:“别抢!门主说了,娃娃先盛!”
几个乞儿出身的门徒围着盆沿,眼巴巴看着,赵苦儿舀了一大勺塞进最瘦的那个碗里,骂道:“吃!吃了才有力气练功!你上次比试输给我,就是吃少了!”
那孩子捧着碗,小声道:“……谢谢赵师兄。”
赵苦儿耳根一热,扭头假装骂别人去了。
另一边,新入门的修士们三五一桌,话头渐渐从恭维转到真心——
一名中年散修道:“我不是冲着灵石来的。李长老那礼单我也听说了,可灵石买不来两条修灵境的梁。南离焰宫倒了,这片地空出来,谁占都是占;我占天欲语,是占一句‘不连百姓一起杀’。”
同桌有人接话:“我也是。上回在山下市集,见天欲语弟子替小贩看秤,还被别派外门嘲笑‘迂腐’。我那时就想,迂腐若真能当饭,我愿意吃这口。”
又有人低声道:“可咱们人多了,灶火旺了,往后呢?赤喉这地方,鸟都不愿落脚,百姓更是躲得远。咱们修士好说,俗世的人……怕咱们怕了几百年,能信咱们几天?”
这话一落,桌上静了静。
静处,陈凛渊正与周念生对坐,夹了一筷山菌,像没听见,又像全听见了。周念生却抬眸,目光越过棚顶,望向赤喉远处那条下山的小路——小路上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风把枯草吹得倒伏。
“门主。”周念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让近处几桌听见,“百姓怕修士,不是怕修士会飞,是怕修士从来不把凡人当人。咱们若只在这坪上吃席,山下的人照旧不敢来。”
陈凛渊停筷,看着他:“周长老有主意?”
周念生沉吟一息,道:“有点方略。可以先试试看。”
陈凛渊眼里微微一动,像要把话多问半句,终究只点了点头。
陈凛渊笑了笑,放下碗,起身向全场拱了拱手:“周长老这句话,问到了天欲语最难的一步。今日吃席,只吃不议;明日议,我请柳长老与成伯言把话摊开。但有一句话,今日可先讲明——天欲语若要活,不能只靠修士的胆;还得靠百姓的饭。百姓不敢来,不是他们薄情,是他们活出来的规矩。咱们要改这规矩,不能靠喊,得靠做。”
席面再次响起碗声,像把这句话也碰进了酒里。
——
酒过三巡,有人醉,有人只醉了一半。
一名新入门的女修士献了一段剑舞,剑光不快,却稳,像把“天欲语”三个字一笔一划刻进风里;流民里会唱小调的,也被赵苦儿起哄推上台,唱的是山下市集听来的旧曲,词俗,却热。陈凛渊不嫌俗,反而赏了一吊铜板,道:“以后山门若有了自己的曲,得从这种土里长出来,别从别派堂上抄。”
周念生极少言语,只在有人敬酒时举杯应一下。有人壮胆问他蜀中棋局,他只道:“棋局未竟,谱子被人扣了,改日再说。”
李述那卷棋谱,十日里他翻过很多遍,却从不在人前露。
夜深时,席渐散。流民们帮着收碗收盆,手脚比白日利索——像是这一顿热饭,把他们心里某根绷了多年的弦松了半寸。修士们三三两两回屋,仍有人兴奋得睡不着,在廊下比划今日听到的门规。
陈凛渊独自站在赤喉坪边,望火山口方向。那里漆黑,像一张闭着的嘴;南离焰宫在时,这嘴日夜吐火,如今只剩余温,偶尔从石缝里渗出一缕热气。
周念生走过来,站在他身侧,隔了半步距离。
“门主还不歇?”
“歇不下。”陈凛渊道,“人多了,高兴是一桩,愁是另一桩。柳长老说,照这速度,再有一月,库房里的米粮得加三成;护山大阵若要扩一圈,还得再掏灵石。李长老那礼单厚,厚的是底气,不是挥霍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