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生“嗯”了一声:“所以门主打算先做什么?先赚钱,还是先做人?”
陈凛渊侧目看他,像没想到他会问得这样直。
“原本……”陈凛渊诚实道,“原本我想先发展经济。赤喉太荒,百姓不来,商队不经过,咱们连换盐换铁都得派人走远路。没有铜板,门规写得再好看,也像是空碗敲给风听。可这十日,多亏了李长老与你——”他顿了顿,没有把“你”说得太重,“库房里有了余粮,阵盘有了配件,柳长老终于敢在账本上写‘明年’两个字。既有了余粮,我就想改一改顺序:先让当地百姓看见天欲语、认可天欲语、对天欲语放心。钱要赚,但人心若赚不到,火山口真火再旺,也炼不出一个立得住的门派。”
周念生沉默一息,道:“门主想得远。”
“不是远,是难。”陈凛渊望向山下,“难在第一步。百姓怕修仙的,怕了几百年。咱们这儿,连飞鸟都稀少,何况活人?他们听说南离焰宫倒了,高兴还来不及,可听说又起了新门派,照样躲。躲不是因为恨咱们,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一回会不会又是换汤不换药。”
夜风从火山口掠过,带着极淡的硫磺味。
周念生道:“那门主准备怎么迈第一步?”
陈凛渊没有立刻答。他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齐的册页,册页边角有新墨,显然是这几日趁周念生静养时反复改过的。
“明日召集骨干议。今日只与周长老说个大概。”他翻开册页,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山下尚未入睡的虫,“一个门派要活,收入来源无非几条路。咱们得懂,也得选。”
——
第二日午后,正殿偏厅。
柳长老、成伯言、周念生,并几名巡峰骨干与两名新入门的修气境散修,围案而坐。案上无茶,只有清水与那份新册。
陈凛渊开门见山:“我先说别派怎么活,再说天欲语怎么活。”
他伸出一指:“其一,门派与门派之间的贸易。黑堰矿盟占矿脉,年年有大批矿石铸器,卖到各派;朔寥寒台擅推演、擅臻冰,西北修士跋涉去购阵盘符箓;南离焰宫在时,靠火山口真火精炼刃器,亦有诸派来买真火、租炉膛。这些买卖,干净与否另说,却是明面上的大路。天欲语占的正是焰宫旧域——火山还在,地火还在,只是十年战火加一场讨伐,把路断了,把人也吓跑了。先前我动过火山的心思,可前期没钱修渠、没钱布阵、没钱雇熟火性的工匠,只能搁着。如今有了李长老贺礼与你周长老的厚赠,这笔账,可以启动了。”
柳长老听到“启动”二字,眼皮跳了跳,却没反对,只低声道:“启动火山,不是小数目。即便有贺礼,也得留三年口粮。”
陈凛渊点头:“所以我不打算一口气把火山全开。先开一膛,供本门炼器,再对外售真火、租炉时。定价我已想过——对与我们理念相合、愿守百姓底线的中小门派,半价;对其余正派,照市价;对那些视凡人为草芥、门规里写着‘效率’二字便敢连人带魔一并斩的大门派……高三倍。爱买不买。天欲语不巴结他们,也不怕他们。”
成伯言抚掌,声沉:“好。这价钱听得痛快。”
柳长老却皱眉:“痛快是一回事,生意是另一回事。三倍价,人家可以绕路去别家。”
陈凛渊道:“别家若有同等纯度的南离真火,早把咱们挤死了。赤喉这口火,是天给的,不是咱们求来的。他们若要省银子,便去别处;若要炼上品灵器,还得来。咱们不靠这一口火发财,靠这一口火立规矩。”
周念生在一旁听着,指尖轻叩案沿,忽然道:“门主这价,分的是心,不是客。”
陈凛渊看向他,温声道:“周长老觉得不妥?”
周念生摇头:“妥。只是别派听了,怕要骂。”
“让他们骂。”陈凛渊淡淡道,“骂出名了,山下百姓反而先听见——天欲语敢把某些人的门栏抬高,未必是坏事。”
他伸出第二指:“其二,搜刮百姓。许多门派起步阶段,抓百姓当免费劳力,说等门派稳定了结算工钱、分发耕地。可实现这诺言的,十不一二。大多从第一次欺压开始,便认定百姓本该如此;门派壮大后,也不会把好处轻易吐出来。黑堰矿盟、裂碑匠造府、衡秤司命府……走的都是这条路,只是名目不同:镇煞、救世、均贫富。天欲语若走这条路,立派便是笑话。”
厅里几人皆点头。赵青、裴让两名柳长老随行弟子站在廊下,听得脊背挺直,像把这话刻进骨头里。
陈凛渊伸出第三指:“其三,建商队,四处游行。一则采购本门短缺的物资,二则把本门销不出去的东西运出去。火山真火若有余,符箓丹药若有余,将来都要靠商队。可商队要人、要护卫、要信誉,不是今日说明日便能成。我打算从本门新入门的修士里抽一批愿跑腿的,先走周边市集,不卖贵,只卖‘天欲语三个字值不值钱’。”
柳长老沉吟道:“商队可以缓,火山却宜早不宜迟。李长老那礼单里,观天阵盘配件与冻魄符虽贵重,可日常花销如流水。有真火收入,账本才好看。”
陈凛渊看向周念生:“周长老以为呢?”
周念生想了想,道:“火山可以动,但动的时候,别让山下人看见又是‘征役’。南离焰宫当年炼火,百姓听见的是皮鞭与哭。咱们若重开,得让山下人看见工钱、看见自愿、看见受伤有人治。”
陈凛渊眼里一亮,像被人点中了最疼的那一处:“正是。所以我才把‘先赚钱’改成‘先做人’。钱要赚,赚在明处;人要做,做在明处。”
他合上册页,声音沉下去:“最难的,仍是百姓。他们怕修士,怕了几百年。怎么在咱们这里改?我想了几日,尚无万全之策,只有几步笨办法——”
成伯言接道:“门主说,老奴听着。”
陈凛渊道:“第一,下山不披华服,不扬气机。能穿布衣便穿布衣,能蹲在路边便蹲在路边。百姓怕的是‘仙人从天而降’,不怕的是‘会医术的泥腿子’。第二,买卖公平。弟子消费必付钱,不许白拿小贩一颗蒜。这话说起来轻,做起来要断几人的懒筋。第三,凡赤喉周边村落,先派弟子帮修水渠、补屋、问诊——不要谢礼,只要他们日后愿意进山门说一句‘天欲语的人没抢我’。第四……”
他停住,看向周念生。
周念生抬眸:“第四?”
陈凛渊轻声道:“第四,需要周长老这样的梁,站在明处。百姓不懂修灵境,他们只认看得见的人。你痊愈那日,山下茶棚王婆便让人带话上来,说脚夫们议论:‘天欲语这回像是有了真副门主,兴许不全是吃人的。’——话粗,却是第一步。”
周念生心口微微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门主过誉。那一剑是我该受的。”
陈凛渊不再追问“该受”为何,只继续道:“第五步,也是我最拿不准的一步:请百姓上山。不是请来看热闹,是来验看——验看灶火谁烧、库房谁管、伤谁治、错谁罚。咱们门规贴在匾下,他们看不懂字,便让他们看咱们的脸。脸若一致,比贴金匾管用。”
柳长老叹道:“请他们上山,他们敢来吗?”
陈凛渊沉默一息:“不敢,才是难处在第一步。所以我不急在一日。先让王婆的茶棚里多说几句真话,先让脚夫赵石柱那样嘴硬的人,骂咱们时也骂得出来——骂得出来,便是把咱们当活人,不是当神。”
厅外有风,吹得案上册页轻翻,露出最后一行新墨:
“融民先于聚财,立信先于立威。”
周念生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停,像把什么话咽回去,最终只道:“门主这计划,我无异议。火山之事,若需人手护持,我可随队去看看地火。”
陈凛渊笑道:“周长老伤愈未久,先看册即可。地火烫人,不烫你。”
周念生看他一眼,唇角微动,像想说“我烫得起”,又忍住,只“嗯”了一声。
——
议罢,众人散去。柳长老拽着账本又去库房,成伯言调弟子名单,准备商队与下山问诊的人手。
陈凛渊独自留在偏厅,把册页摊平,在“请百姓上山”五字下又添了一笔小注:须先有可看的实事,再发请帖;若空手请人,请一次,失信一世。
他正写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念生去而复返,立在门槛外,没有进,只低声道:“门主,李述那礼单……用法妥当便好。不必时时提寒台。寒台是寒台,天欲语是天欲语。”
陈凛渊抬眸,笑意温:“我晓得。礼是礼,情是情。天欲语欠的情,我陈凛渊自己还,不压在副门主账上。”
周念生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像随口一问:“门主那计划里,五年……不,三五年之后,若天欲语稳了,门主可曾想过,这山门交给谁?”
陈凛渊一怔,随即摇头,笑得很轻:“没想过。我若想过把山门交给谁,便不会立这‘以百姓为根本’的规矩。规矩立了,人来了,日子长了,该谁扛谁扛。我只盼……别扛回南离焰宫那条老路。”
周念生垂睫,轻声道:“不会。”
二字落得很轻,轻得像承诺,又像自语。
陈凛渊没有听出更深的意思,只温声道:“周长老去歇吧。今夜风硬,别伤了刚好的脉。”
“嗯。”
廊下人影远去。
陈凛渊合册,望向赤喉坪——昨日席面的松针已被扫净,只剩一片刷过的石面,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远处火山口仍闭着嘴,可他知道,那嘴迟早要再开;开之前,得先让山下那些躲了数百年的人,愿意抬头看一眼。
难在第一步。
可第一步,昨夜那顿席,已经有人端着碗,问了一句“俺们也能坐?”
陈凛渊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像重复一条门规。
天欲语的路,还长。
而赤喉的风,头一回吹得不像哭,像一声尚不成调的招呼——向着山下,向着那些尚未敢来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