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碗豆腐刮进碗里,又从铁锅上方取下一节腊肠,切片后与菜地里新鲜摘来的青椒一起炒了。最后,他把一颗白菜和一根萝卜切片下锅炖煮,装盘后,便凑成了雾障坡寻常人家过节才舍得吃上的佳肴。
陈生侧躺在席子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糊味。
不多时,他便看见一老一小先后从年久失修的门外蹑足而来。老胡端着一锅汤,汤上面叠着一盘炒菜;周沧则小心举着一碗碎豆腐。那股糊香随之占满了整间屋子。
这味道并不刺鼻,反倒有种特殊的烟火气。陈生从前也闻到过,通常只有老百姓过节时才会有,而且还不是家家户户都有。只是他从未真正坐在寻常百姓家里吃过饭,更让他尴尬的是,今天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
菜上桌后,老胡找来一块棉布和一根结实的木桩。他用绳索将棉布缠在木桩上,又把陈生扶过去,让他靠着坐下。陈生此刻看上去虽奄奄一息,但到底是修行之人,先前受伤虽重,躺了这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倒也不难。
趁着老胡给陈生安置木桩的功夫,周沧已经拿好了四副碗筷。他先将每样菜都夹出一点,摆在供台上,又插了三根香,随后才给陈生和老胡各摆了一副碗筷。
至于他自己的碗,则要特别些。那只碗比旁的碗多了一个圆脸图案,虽只有红白两色,红色部分也有些磨损,却是老胡在他三岁生日时,花了两个碗的钱才买回来的。周沧自然十分喜欢,也十分心疼。
老胡对周沧说道:“阿沧,这位哥哥姓陈,叫陈生。最近他受了点伤,要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帮着照顾好他。”
周沧重重点头,随后分别给老胡和陈生各舀了一勺豆腐,又对陈生说:“生哥,你吃,这个好好吃。”
说完,他才给自己舀了一勺,自顾自吃了起来。
陈生见周沧吃得香,却没有立刻动筷,只是假装打量这一老一小。老胡以为他嫌弃饭菜粗陋,便有些局促地说道:“不好意思啊,阿……陈公子,我们这条件就……”
陈生立刻道:“我正准备吃。今日已经很丰盛了,我以前也总盼着能这样吃上一顿。”
这句话纯属胡扯。他并不是准备吃,而是在等老胡先下口。遇难之前,他想吃什么、喝什么,随便一顿都足够买下这间屋子里的全部家当。
老胡一颗心这才落地,随后说道:“陈公……阿生,谢谢。灶房里还有一锅米粥在熬,要吃的话,我等下去拿。”
说完,老胡夹起一口豆腐吃了。
陈生看老胡吃下去,才从袖口摸出一根极细的银针,飞快刺入豆腐又收回。见银针没有反应,他才决定从这碗“豆腐”开始吃。
他试着用筷子去夹,却总是只能夹起一点碎渣。旁边的周沧看得有些疑惑,便把木汤勺递到他面前。
陈生脸上似乎有些挂不住,可又不好拒绝小朋友的好意,只能接过汤勺。他像审视什么稀罕物一样看了周沧一眼,才说道:“谢谢……嗯,谢谢你,阿沧。”
周沧虽已五岁,却比同龄稚童略微矮瘦些,头发也有些枯黄。究其根本,是他还没学会走路时,几乎没喝过多少奶。可此刻的周沧面色红润,无论吃饭还是干活都格外卖力,寻常同龄孩子未必有他一半的力气。
陈生吃了几口碗里的豆腐,只觉味道偏重,花椒味也略大。换作他从前吃的煎豆腐,必定外酥里嫩,豆腐表面的脆皮裹满香油与上等米脆,入口极佳。
而如今这一口豆腐,叫他切切实实明白了什么叫由奢入俭难。
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周沧却像是大受鼓舞,又乘胜追击,给他舀了满满一大勺。
陈生有些麻木,只好对周沧说道:“阿沧,能弄点米粥来吗?我其实也想试试米粥。”
周沧匆匆跑出去,很快举着一碗米粥进来,直接放在陈生面前。陈生看着眼前满满一大碗,一时更尴尬了。
老胡却笑道:“今天熬得多,不够还有。”
陈生苦着脸道:“我一个人应该吃不了那么多。”
他将大碗里的米粥倒了一部分到小碗里,随后用木勺慢慢吃了起来。米粥虽也有一股糊味,却还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之内。再加上豆腐和汤的味道彼此中和,他这一顿,竟吃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