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沧已经满五岁了。

满五岁的那天，爹爹说，半个月后要给他做最爱的煎豆腐。这可把周沧高兴坏了。从他记事起，煎豆腐他也只吃过一回。偏巧今日正是半个月后，他哪里能不期待？

此时正值春朝，雾障坡的寒意渐渐退去。天地间不再是一片白茫茫，新长出的枝叶正一点点涤去彻骨的冰寒。

周沧蹲在小院里，学着爹爹的样子，拿一把破旧的小木锤，敲打那张年久失修的太师椅。他记事很早，约莫两岁时便有了清楚的意识。爹爹早上出门前叮嘱过他的事，他一件也没忘：打扫灶台、洗碗筷、修太师椅……

桩桩件件，都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倒像个已经会持家的小大人。

正当周沧修椅子修得入神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打破了原有的宁静。他抬头一看，爹爹背上竟多了一个人。

那人面无血色，嘴唇发白，大半张脸埋在老胡后肩，只露出一线不易察觉的眼缝，仿佛连睁眼去看这世间都觉得害怕。

周沧极其懂事地赶忙把门拉开，又装作很忙的样子，飞快绕着爹爹转了一圈。等他看见爹爹腰间那只袋子里还装着碎成渣的豆腐，才终于放下心来。至于爹爹背上那位，他倒没怎么顾得上看。

老胡径直进了屋，将背上的少年轻轻放到厚厚的席子上。席子底下铺着一层均匀的稻草，人侧躺上去本该极为舒适，可那少年仍旧把大半边脸埋着，不肯露出来。

老胡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胳膊，说道：“小小年纪，怎会晕倒在大雨河里？最近也没下雨哇。”

说完，他这才细细打量起少年的衣着和面貌。少年面容虽被遮挡大半，却仍看得出极其俊俏；身上衣料也不像寻常人家买得起的东西。老胡心里很快有了猜测：莫非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少爷贪玩，出了意外受了伤？

老胡正要朝外叫人，周沧已经跟了进来。他正色道：“你在这里照顾好这位公子，我去趟府里报官。这孩子兴许是哪位富贵人家的少爷，他家里……”

话还没说完，那少年忽然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抬手敲在席子旁的茶壶上，随后勉强撑身坐起，虚弱喊道：“不用！不用麻烦任何人。我身怀暗疾多年，这次买了很贵的药，药效太猛，才出了些不良反应，从上游漂流而下。等身体无恙后，我自然会离开。”

少年方才一直趴着或侧躺着，叫人看不清全身。如今坐在席子上，才显出他身形修长，比例极好。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深处，隐隐有淡蓝色的反光。唯一碍眼的，是他脸上缠着淡红色绷带，绷带遮住了另一只眼，似乎脸上留有旧伤。

老胡端详片刻，说道：“那你先躺下吧。你现在这个状况，不适合久坐。”

少年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没有要躺下的意思。老胡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又道：“没事，我不去报官。你若不嫌弃我这里，就先住一段时间。”

听到这句，少年才缓缓躺下，低声道：“谢谢你。”

老胡摆摆手：“没事，你先休息。”

周沧在旁边看得一知半解。他原本想跟席子上的人说说话，可那人的神情分明不太想开口，他便转头问爹爹：“阿爹，什么时候吃饭？”

老胡看了他一眼：“阿沧，你先去生火，再烧壶热水。”

周沧点点头，快步往灶房走去，开始了新一轮的活计。

老胡蹲到席边，问道：“公子，怎么称呼？”

少年脱口道：“陈生，陈皮的陈，生崽的生。”

老胡道：“那我就叫你阿生吧。刚才那个小家伙才满五岁，叫周沧，你可以叫他阿沧。我嘛，大家都叫我老胡，你也这么称呼就行。”

少年很快察觉到不对劲。那稚童明明姓周，这老头却姓胡；老头少说也有六七十岁了，又只是个凡人，而那稚童才五岁……

老胡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说道：“他是我捡到的。四年前在集市上，我刚捡到他的时候，他才两个巴掌大小。我去报官，也找不到他亲生父母，又没人肯领养，索性就把他带了回来。这些年他很懂事，自从会走路之后，就没怎么闹过了……”

“阿爹，火生好了，水也开了！”周沧满头大汗地喊道。

老胡起身去了灶房，将滚烫的茶壶小心翼翼地从灶台上拎起，放到一旁。随后，他把刷干净的铁锅架上灶台。铁锅经年使用，早已凹凸不平，烧热后也只用竹片蘸了点油，在锅底薄薄涂了一层。

油太少，连油膜都难成。豆腐一下锅，便粘在铁锅凸起处，翻面时碎成大小不一的残块。为了挽救品相，老胡只好把碎渣聚拢压实，又撒上粗盐与花椒粉。很快，一股热腾腾的香气便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