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生抬眸,唇动了动,尚未出声。
就在这一息,山下忽然腾起一阵急乱的人声。
不是顾迟书场散场那种余音,也不是流民挑水的脚步。那声音急、乱、带着哭腔,像一只受惊的鸟撞进了赤喉这片刚刚有了点人气的暮色里。紧接着,护山大阵外缘传来守门弟子压不住的高喝,又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山门方向扑。
“门主——副门主——”薛景平的声音先到,人才转过坪角,鬓边一缕碎发被风吹得乱,“山门外,来了个百姓,跌跌撞撞跑上来的,跪在阶下不肯起,口口声声……求咱们救命。”
那句悬在耳边的“我们是不是见过”,就这样被冲散了。
周念生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松的不是来人,是那一问。他垂下眼,把竹板似的手指从栏干上收回,神色重新归于平静,仿佛方才被问住的那一瞬,从未发生。
陈凛渊也顾不上再问了。
他怔了极短的一刹,随即眼底骤然亮起一点东西——不是惊,是一种他等了一年多、几乎不敢去盼的东西,终于落到了脚边。
立派至今,天欲语下山帮人无数:修渠、补屋、问诊、裁纠纷、唱戏、说书。可那些,都是天欲语主动伸的手。百姓收一次情,便怕一次;肯远观,肯打听,肯在茶棚里替他们辩半句,已是莫大的进步。
而今夜——
头一回,有一个百姓,自己跑上了这座连飞鸟都不愿落脚的荒山,把命,递到了天欲语的门前。
“走。”陈凛渊一个字出口,已抬步往山门去,袍角带起夜风。
——
山门阶下,火把照着一个伏在地上的人影。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瞧着却像四十开外:脸黑而瘦,颧骨高耸,一身短打被山石与荆棘剐得稀烂,露出的小腿上全是新旧划痕,渗着血,混着泥。他那双草鞋早不知丢在了哪段山路上,光着的脚底磨破了皮,每一步都该是钻心的疼,可他此刻全然不觉,只把额头死死磕在冰冷的青石上,一下,又一下。
薛景平蹲在旁边,伸手去扶,扶了两回都没扶起来。
“这位大哥,起来说话。”薛景平低声道,“咱们天欲语的门规,入门吃席,膝盖只准碰凳脚,不准碰泥——你这般跪着,是折我们的规矩。”
那汉子却像没听见,只一个劲儿地磕,磕得额头渗出血来,嘴里翻来覆去,是一句几乎不成调的话:
“求门主……求门主救救俺娃……俺娃才七岁……别杀他……要俺这条命换都行……”
陈凛渊到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摆门主的架子,也没让人去搀。他几步上前,竟直接撩袍,在那汉子面前蹲了下来,与他平视。火光映着他那张过分年轻、却已惯于沉静的脸。
“我便是天欲语门主,陈凛渊。”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只手,按在了对方狂跳的心口上,“你别磕了。地是凉的,你额头都破了。有什么事,你慢慢说,我听着。”
汉子磕头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怔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与泪痕,看清了眼前这人——青衫旧而整洁,眉眼温和,半点没有他想象中“仙人”那种叫人腿软的威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乱麻,半晌挤不出一个整句。
周念生不知何时也到了,立在陈凛渊侧后半步,没有出声,只抬手示意薛景平先取水来。
很快,一碗温水递到汉子手里。
“先喝两口。”陈凛渊道,“你跑了多少路?你的鞋呢?”
汉子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他灌了两口,呛得咳起来,咳完,眼泪倒先下来了:“俺……俺从下河村来。天没亮就出门,鞋……鞋在半道烂了,俺就光脚跑……俺怕来晚了,俺娃就……就没了……”
下河村。
陈凛渊心里默默一算。那是三岔口再往下、傍着一条小河的村子,与赤喉隔着两座矮坡,寻常人脚程,单趟要走五六个时辰。这汉子光着脚、磕着头跑上来,一路上得是怎样的心焦。
“你叫什么?”
“俺……俺叫石狗剩。”汉子答,答完又怕这名字粗鄙冲撞了门主,慌忙补一句,“俺们庄稼人,名贱好养活……”
陈凛渊却像没在意那名字贵贱,只点头:“狗剩兄。你娃,怎么了?你从头说,别急,越细越好。”
——
石狗剩这才把话,断断续续地倒了出来。
他独子,乳名叫栓子,今年七岁,是他四十上才得的一个,金贵得跟眼珠子似的。半月前,栓子还好端端的,跟村里娃一起去河滩边玩。回来那夜起,就开始发烧说胡话。起初他只当是寻常的“撞着了”,请了村口的郎中来看,灌了两副退烧的药,烧是退了,人却越来越不对。
“起先是夜里不睡。”石狗剩的声音抖着,“瞪着眼,到天亮也不合。后来……后来眼珠子,眼珠子颜色变了,黑的地方,泛一层青幽幽的光,像……像猫夜里那样。再后来,就不肯吃饭了,给啥都不吃,可半夜,俺听见灶房有响动,起来一看——他、他在生啃俺挂在梁上的那块腊肉,连皮带骨地嚼,啃得满嘴是血,回头冲俺笑……”
说到这里,他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枝,那碗水又洒了些出来。
“那笑……那不是俺娃的笑。”他哑声道,“他力气也大得吓人,七岁的娃,俺一个壮劳力都按不住他。前儿他把他娘的胳膊咬穿了,咬住就不松口,俺拿棍子打他、求他,他才松。他娘现在还躺着,半边身子发黑……俺、俺把栓子用铁链锁在柴房里了,可那链子……俺看那链子也快锁不住了……”
火把噼啪一声,爆出一星火。
陈凛渊与周念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人都听明白了——这不是病。
这是魔染。
魔物侵占凡人身躯,初时如病,渐至神魂被蚀,言行尽改,气力反常,嗜生血、惧不明、人不人鬼不鬼。世间门派遇此,处置的法子,向来只有一种,也最“干净”:连人带魔,一刀斩了。死一个被附身的孩子,总好过放任魔物坐大、祸及一村。
这道理,残忍,却也并非全无来由。
“狗剩兄。”陈凛渊放缓了声音,问得很轻,“村里人,知道你来找我们吗?”
石狗剩的脸,霎时白了。
“知道……俺爹娘、俺族里的叔伯,都拦着俺。”他低下头,声音里满是绝望,“他们说,娃这是中了邪、招了魔,活不成了。他们说,该去报官,去请那些大门派的仙长来……来把栓子……”他喉头滚动,那个字怎么也吐不出,“……可俺打听过了。那些门派来除魔,是连娃一块儿……一块儿斩了的!他们嫌一个一个剥麻烦,怕魔跑了,就……就图省事……”
他猛地又要磕头,被陈凛渊一把托住了肩。
“俺不甘心啊门主!”石狗剩泣不成声,“栓子还在里头!俺听书场顾先生讲过,讲你们田……天欲语,剿魔不把好人跟魔一块儿杀!俺、俺没别的指望了!俺就求你们,把俺娃身上那东西弄出去,留俺娃一条命!弄不出,要俺这条贱命去填,俺也认!”
这一番话,砸在青石阶上,也砸进陈凛渊心里。
他立派那夜,亲手把“剿魔,能救则救,尽量不连凡人一并斩”这一条,写进门规时,曾在灯下一遍遍地想:会不会真有那么一天,有个走投无路的百姓,因为这一行字,肯把命交到天欲语手里?
今夜,这个人,跪在他面前了。
他光着脚,磕破了头,丢了鞋,跑了六个时辰的山路——只为赌天欲语那一句别派眼里“迂腐”的门规,是真的。
陈凛渊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极郑重地,把石狗剩从地上扶了起来。
“狗剩兄,你这条命,留着养你娃、养你婆娘。”他一字一句道,“天欲语接你这个忙。”
——
把石狗剩交给薛景平安顿、敷药、喂些热食后,陈凛渊与周念生退到偏厅。
柳长老与成伯言已闻讯赶到。一盏油灯,照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魔染,错不了。”周念生先开了口,他方才一直在旁细听,问得比陈凛渊更冷、更细——下河村近来可有人或牲口失踪,可有外乡人路过,孩子河滩边玩耍时可曾被什么咬过、碰过。这些,石狗剩答得含糊,却足以拼出个大概,“孩子是河滩边沾上的。半月之期,眼现青光、嗜血、力反常、神志已非己有——魔已入神魂,不浅了。”
陈凛渊却没有问“能不能救”。
对他而言,那从来不算一个问题。百姓把命送上了门,他又点了头,便是要去试的——哪怕只有一分把握,哪怕明知凶多吉少,哪怕到头来只能替那孩子留个全尸、替那爹娘讨一句“天欲语尽过力了”。门主二字,有些时候担的,正是这“明知不可而为之”。
他问的是另一句:“诸位认为要怎么救?险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