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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除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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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里静了一息。

周念生没有立刻给一个轻巧的答案。他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像在掂量分寸:“能不能救活那孩子,要见了人、探了魔,才知道。我只能说——别派为何一概斩了了事,不全是因为冷血。剥离一个已蚀神魂的魔物,比直接杀了凶险十倍:剥得急,魔会遁,会反噬,会顺着术者的经脉爬上来;剥得慢,魔在孩子体内多停一刻,孩子的神魂便多碎一分。稍有不慎,魔没除净,人也救不回——还可能反搭进去施救的人。”

他抬眼看向陈凛渊,目光清而定:“门主,这桩忙,比修渠补屋,凶险得多。”

成伯言在旁沉声接道:“在下也提一句。这是天欲语头一回,有百姓主动求上门来除魔。救成了,下河村乃至三岔口、临江埠,都会传——传天欲语真敢救人,真能救人。可若救不成……那孩子若死在咱们手里,百姓信你的那一点心,碎得会比从前更彻底。先前他们是不敢信;往后,他们会怕——怕得比躲南离焰宫还狠。”

这话不中听,却是实情。

柳长老捻着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伯言说的,是利害。可门主,老朽倒以为,正因是头一回,这忙才非接不可。百姓怕了几百年,今夜有一个肯把娃交过来,咱们若推了、若只敷衍着派几个弟子去走个过场,那门规上那行字,便真成了空话。——接,是要接的。老朽只是想问:派谁去?”

这一问,把话头引到了正处。

陈凛渊没有犹豫:“我亲自去。”

偏厅里几人都是一怔。

柳长老最先反对,胡子都翘了起来:“门主三思!这怎么使得?门派规矩,一门至少须有两名修灵境坐镇,方算立得稳。天欲语眼下,修灵境的,只有门主与周副门主二位。门主若亲去,周副门主留守倒还说得过去——”

“我也去。”周念生淡淡截断。

这下连陈凛渊都看了他一眼。

柳长老急了:“二位都去?那山门岂不空了修灵境坐镇?这若叫旁的门派知道,或哪个不长眼的趁虚……”

“柳长老。”周念生的声音不高,却把那点急压了下去,“下河村在赤喉辖境之内,去时半日,回时半日,当日可还。护山大阵全开,留柳长老您与成总管镇守,赵青、裴让一干弟子巡值——一日之内,短暂空一回修灵境的坐镇,担得起。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凛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话却说得周全:“头一回除魔救人,凶险未知,魔染又已入神魂。寻常弟子去,压不住,也判不准。须有修灵境亲临,才有把握。门主要亲去,我不拦——但门主一人去,我不放心。二人合力,把握更大;真到剥魔那一步,一个施救,一个镇魔防遁,缺一不可。”

这番话,挑不出错处。

陈凛渊看着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浮了上来。这人总是这样——把难事一桩桩往自己身上揽,理由还说得滴水不漏,叫你想拒,都找不到由头。

“……好。”陈凛渊终是点头,转向柳长老与成伯言,“山门便托付二位。大阵全开,加紧巡值,一应事务照常。若有别派来访,只说门主与副门主下山办差,当日便回。”

柳长老仍有不安,到底没再拗,只重重应了:“老朽省得。门主、副门主,万事小心。”

——

人定了,便议同去的弟子。

“只带几个打下手的。”陈凛渊道,“人多了,到了村里,反惊着百姓;魔染之事,也宜静不宜动。”

成伯言依言报了几个名字,陈凛渊一一斟酌。

头一个是薛景平。这人守门轮值惯了,寡言、稳妥、守礼,最难得的是会安抚人——下河村此刻人心惶惶,到了地方,安百姓的心、清场、护着栓子的爹娘,都得靠他。

第二个是林远道。这半年他天资亮得慢却耐烧,肯下死功夫,那柄陈凛渊亲赐的长剑从不离身。带他去,是历练,也是要他亲眼看看——天欲语的剑,不只用来杀魔,更用来护人。

第三个,陈凛渊点了赵苦儿。

成伯言略一迟疑:“门主,苦儿那性子,悍直冲动,怕……”

“正要磨他这性子。”陈凛渊道,“他力气大,搬抬、警戒、按人,都用得上。我只叮嘱他一句:到了那儿,听号令,不许擅动手,更不许擅自伤那孩子分毫。他若记不住,便不带。”

赵苦儿被唤来听了这话,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又被柳长老瞪了一眼,才讪讪改口,郑重应下:“记住了!听门主、听周长老的!俺一根指头都不动那娃!”

如此,连门主、副门主在内,一行不过六人。

最后是备物。

成伯言取来一只旧木匣,里头是缚魔索、镇魔符若干,又有几样净魂、安神的丹药。陈凛渊看过,命再添上疗伤膏与止血的金创药——救人的物事,不能比缚魔的少。

周念生在一旁,却伸手从匣中拈起一道符箓,对着灯火看了看。那符通体泛着幽蓝的寒意,正是李述夜访时随礼送来的——冻魄封印符。

“这个,带上。”周念生道,“万一剥魔不顺,魔欲遁走或反噬,这符能冻其魄、封其形于一瞬,给施救者留出退手的工夫。是应急用的,最好用不上。”

成伯言应声收好。

陈凛渊看了那道寒符一眼,又看了周念生一眼,没说什么。他只是又一次模糊地觉得,这位蜀中来的副门主,懂的东西,似乎比一个寻常散修该懂的,多了些。

这念头一闪,便被他压下了。今夜没工夫想这个。

——

诸事议定,已近三更。

石狗剩在偏厢被敷了药、喂了热粥,那双磨破的脚也被薛景平用布裹好。他原本一路心焦得近乎癫狂,此刻吃了天欲语一碗热粥、得了门主一句准话,那根绷了半月的弦,竟松了半寸,伏在桌上,闷声哭了一场。

哭完,他擦了脸,挣扎着要起身带路:“门主,这就走吧!俺娃……俺怕那链子锁不住!夜里他最凶!”

陈凛渊本也是这个意思。魔染入神魂,一日凶过一日,拖不得。

“不等天明了。”他对众人道,“即刻动身。”

他转头看向石狗剩,语气却放得稳:“狗剩兄,你脚伤着,走不快。你只管在前头指路,走累了,让弟子背你一程——别逞强,你若先垮在半道上,谁给我们带路?”

这话半是安排,半是宽慰。石狗剩怔了怔,眼眶又热,重重点头。

临行前,陈凛渊最后嘱咐了守门的柳长老与成伯言几句,又把同去的几个弟子叫到跟前,话不多,却字字落在分寸上:

“到了下河村,记着三条。第一,那是个七岁的孩子,他身上的是魔,魔是魔,孩子是孩子,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许伤他性命——这一条,谁犯了,回来按门规重处。第二,村里人怕,会乱,会拦,会说难听的话,你们受着,不许与百姓动气。第三,听我与周长老号令,不许擅动。记住了?”

“记住了。”几人齐声。

声音不大,却齐,落在深夜的山门里,竟有几分郑重的分量。

六人一行,就着月色与火把,自赤喉山门拾级而下。

夜雾比白日薄些,山下小路隐约可辨。石狗剩拄着薛景平递来的一根木杖,一瘸一拐走在最前头,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立在荒山上的山门——那扇门,连同门楣上“天欲语”三个字,在火把映照下,竟不像他来时想象的那般森冷。

陈凛渊走在中间,夜风掀动他的青衫。他想起立派时在心底发过的那个誓——总有一天,百姓见了天欲语的修士,仍能毫无畏惧地照常说话,目光抬得起来,不必先把命的分寸交到别人的喜怒里。

那个“总有一天”,太大,太远。

可今夜,它头一回,落到了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一个叫石狗剩的汉子,和一个叫栓子的、还困在魔里的七岁孩子。

救一个,是一个。

周念生落在他侧后半步,望着前方汉子蹒跚的背影,又看了看身侧门主被夜风吹动的侧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清楚,陈凛渊为何会这般执意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因为很多很多年前,也曾有人,什么都不问,就把一个落难的、半死不活的少年,从大雨河里背回了一间漏风的破屋,分了他一碗碎成渣的煎豆腐。

那一碗豆腐的味道,周念生记了一辈子。

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道幽蓝的冻魄封印符,往怀里又按了按,跟上了陈凛渊的脚步。

夜色深沉,山路向下,通往下河村,也通往天欲语第一次,真正把命接到手里的考验。

此行凶吉,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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