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
正月初六。
夜色沉沉,寒空无星。
金牛道南段的官道上,薄雪轻轻覆盖其上。
四野开阔平缓,再无金牛道北段那样的悬岩峭壁。
道旁是连绵缓坡。
远处山影朦胧低伏,在黑夜里显得沉寂而鬼魅。
官道上,两道身影打马疾驰。
马蹄踏碎素雪,发出阵阵急促而沉重的闷响。
“呼……呼……”
马背上,王全斌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与他并行的李彦超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除开第一天狂奔了五百多里,之后的日子就再也没达到过这样的行速。
只因再往西,路就没那么好走了。
自宝鸡(原名陈仓)进入陈仓道后,有段路上的厚雪被压实了,表面结成了冰,马一踏上去就打滑。
他俩连人带马地各自摔过一次,所幸没摔出什么毛病来。
之后,他们就给马蹄子绑上了粗布,又让驿站的人铲雪清路,这才好歹没再打滑挨摔,但赶路速度却是不可避免地慢下来了一些。
那时,他们还不曾知道,这才仅仅是他们“苦难”的开始。
最初的这段陈仓道处在渭水流域的河谷地带,地势相对平缓,他们除了担心打滑,倒也没什么别的麻烦。
可等到沿河谷西进,接着南下出了大散关,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以大散关这个节点为分野,他们算是彻底走出了关中平原,接下来的这一段陈仓道开始变得格外难走。
尽管陈仓道号称是进入汉中最好走的一条道,可出散关后,陈仓道就处在了秦巴山地之中——
谷深道狭,涧多滩险,路又能好走到哪儿去?
不过,相比于其他几条入汉中的道,譬如褒斜道、子午道等,陈仓道确实算是最“温和”的一条道了。
这也让其成为冬季路况下的最优选择。
自陈仓道一路南下进入了兴元府,情况终于好了一些。
此处地当汉中盆地,地势平坦,是难得的好走之路。
可“好景”不长,紧接着,他们就出汉中西南,进入了金牛道,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苦难”。
金牛道乃是进入成都的最后一段路,其北段地当剑门关,险峻崎岖,悬崖高绝,栈道狭窄,真乃飞鸟难渡、猿猱愁攀。
再加之,地上的雪虽没关中那么厚,可结冰却更厉害了,就算马蹄子裹着粗布都不好使,赶路就更困难了。
幸而驿站的人提前清路,或以桔梗、炉灰、沙土等东西铺路,在很大程度上阻了滑,他俩赶路的速度才不至于落下来。
昨日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蜀道最艰难的北段,进入了逐渐开阔的南段路途。
到了今晚,他们面前的道路已越来越平坦广阔,想来距离成都已经不远了。
两人都已是累极,但却没有任何一人愿意提出歇息的事。
只因这一路赶来,他们始终落后马彦圭一步。
若是马彦圭已至成都,后果不堪设想!
*
此时,成都。
初春寒夜里,蜀王宫之中,重重殿宇静默而立。
飞檐斗拱在虚空暗色中勾勒出沉沉黑影。
四下阒寂无声,只余檐角铁马偶尔叮当作响。
内廷中,一间厢房的门扉“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马彦圭从中探出个头来,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什么人,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借着夜色掩护,他鬼鬼祟祟地奔至魏王李继岌的寝殿前,扣开了房门。
殿内,年少的亲王正坐在榻上挑灯看书。
该书乃是《左氏春秋》。
没办法,他家大人酷爱《春秋》,将之奉为圭臬,时不时还要把里面的事迹拿出来考教他。
李继岌只能抽空多多温习,不然等回了洛京,要是一问答不上来,他家阿爷还不知会怎么数落他。
正看到书里说忠臣伍子胥被赐自缢,李继岌就听到跟前有动静,抬头一看,原是马彦圭形色匆匆地奔了进来。
李继岌不禁有些狐疑,“卿深夜急来,有何事要报?”
马彦圭是在今天下午抵达成都的,到了之后就立刻出示诏书,宣明皇帝旨意,要求蜀中大军速速班师回朝。
郭崇韬等伐蜀大将和一众文臣僚佐在都统府会集,商讨了半天,最终定下——
今月十二日启程,并留下「招抚使李严」权知西川留后,以等待孟知祥入蜀交接。
此等大事安排完毕,李继岌不知这位马中使还有什么事要这般秘密紧急禀报。
“大王,某有密敕上奏。”马彦圭从皮靴的隔层里取出密敕,双手奉上。
李继岌满腹狐疑,接过密敕一看,不由得脸色大变——
“如今大军开拔在即,郭公未曾有挑衅不端之举,朝廷岂可做此负心之事!”
立侍在一旁的中军都监李从袭听出事非寻常,出声道:“臣斗胆请教,此密敕可是要殿下处死郭令公?”
李继岌视李从袭等人为心腹,也没隐瞒他们,颔首道:
“阿母要我在大军启程之前处死郭公。
“可郭公乃为功勋元老,又立下灭蜀大功;
“我又怎能在此回师之际对其妄加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