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二十五年,江南水师抗倭大败。次年,东南沿海五州开放外商口岸。
是年七月,泉州府,铜牙县。
县衙大院已经没处下脚了。到处是染病的人,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哭喊和妇人的求告把酷热难耐的仲夏叫的更加烦躁。
汤药一碗接一碗,好几个老汉病得浑身抽搐,便溺失禁,满院子三教九流的怪味,绿头苍蝇聚在角落的秽物上,赶了又飞来。
今年的暑夏比往常的每一年都要难熬。
大堂内,新任县令葛贵舟用浸了药汁的帕子略掩着口鼻,来回踱步:“唐县丞,本官叫你来不是喝茶的!这灾民一天比一天多,我都快愁死了你还在悠闲。”
太师椅另一端坐着的正是本县的二把手——县丞唐爱民。
他身着墨绿圆领衫,戴冠束带,一派悠然姿态,比葛贵舟这个县令更有几分派头。不过这要忽略他宽胖如猪的体格,以及袍子都遮不住的裂纹瓜肚。
这般白花花、油腻腻之人,偏还喜欢装模作样,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把茶盏向桌上一磕,笑得眼不见牙:“堂尊稍安勿躁。依下官看来,得把染病的给挪到外面的山坳里安置着,到时候上头来了人,县里也好看些。您觉得愚见如何?”
葛贵舟觉得他在放屁。
把染病的人扔到山里,那不是变相让他们等死吗?
他虽然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那也不能做这等有损阴德的事。
可偏偏他还不好直接驳斥。
按照大齐官制。一县之长属县令。县令之下设县丞和主簿,作为县令的佐官,属于是本县二把手。可是铜牙县不一样,这里的两位二把手都比一把手要狂。
主簿先不提。就说唐爱民这个县丞,他因为只是秀才出身没资格升官,可却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十年之久,熬走了一代代上司,自己的位置却岿然不动,还与当地商人勾连不清,其势力可谓深厚至极。
葛贵舟这个初来乍到的一把手也事事要依仗他。
瘟疫的事没头绪不说,县里的救济粮也不日告急。要是在巡按御史来之前没能整治好铜牙县,他这个刚上任没几天的县令就要被抹脖子了!
他转而问:“你不是说你已劝动了胡员外借粮给我们了吗?什么时候能到?”
唐爱民见他转移话题,心中不满,好半天才拿腔拿调道:“这个您放心,胡员外已经跟下官约过时间,这会儿正往这边来,巳时就能到。”
他话音刚落,一个差役就慌慌忙忙地进来了:“二位老爷不好了……主、主簿大人他……他把胡员外家来借道运粮的车队给拦在西市口了!胡家的管事正在那儿闹呢,说要县大堂给个解释!”
葛贵舟一下子站起来,眼前一黑,险些没倒过去:“这混账玩意儿又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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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贵舟扶着官帽挤进一众百姓,第一眼就看到那个单腿盘坐在马车上的王八羔子。
那人长相太过明艳,气质太过张狂,二者合二为一,注定走到哪都是人群中心。
“楚怀宣!你个兔崽子……”知县大人指着他骂,气得声音都劈了:“你拦胡家的粮车做什么!胡员外心善,借道给县里运粮赈灾,你还不快让开!耽误了救灾,看我不打死你”
说来也是一桩奇谈,葛县令自从上任以来一向和和善善,从不动粗口,唯独对上这位年轻主簿却屡屡破功。
这楚怀宣是何许人也?此人江浙人士,少年天骄,年岁不过十七,便已是会考榜首,更是大齐开国年间寥寥无几的连中三元者。他本在京都待迎殿试,谁知朝廷出了状况,叫待试进士们各在各州等。
楚怀宣回了泉州府,得知府大人青眼。适逢天灾人祸,县衙人手不够,被亲自点来帮忙,倒也算是提前为他之后的仕途攒经验。
这样的人按理说是不会有谁刻意为难,可谁成知这人竟是个混世魔王一样的人物,自从来了就没安生过一天!且说上一任知县在时,他便每日花天酒地,游街玩乐,一天能有十一个时辰不在县衙内。
葛贵舟上台以后,本想着任他玩乐罢了,只要不惹事就是。谁知这位爷又换了纨绔法子,想起自己是个县衙主簿了,葛贵舟哪还敢信他。
一看他一副灿而生花的面庞,葛贵舟气不打一处来:“混账玩意,还不放马车走,等本县治你个延误之罪!”
楚怀宣闻声转头,看见葛贵舟,一双桃花眼荡漾起一个甜笑,拱手做了个不规不距的礼:“不是下官要拦,只是让这几车粮食进了城,恐怕也是做无用功。”
他笑得甜,说的话可不甜。
葛贵舟压着火气:“你什么意思?”
“车上运的是陈年糙米,怎么能给受了灾、肠胃虚弱的人吃。”楚怀宣随手从一个破口的麻袋里抓出一把米,摊在掌心呈于他看。米色灰暗发绿,吹了杂屑,里面果然是稻壳掺半,一袋粮食里竟没几两能吃的。
那管事脸色一变,厉声斥道:“无知小辈,休得胡言!我们粮行向来货真价实,这些米也不过是存放久了些,竟被你颠倒黑白说成霉气!你这初出茅庐的小猢狲懂什么米粮之事,此处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他话刚说完,楚怀宣一脚上去,米袋应声翻倒,发绿的瘦米堆中钻出不少虫子来,吓得管事连连后退。
再抬头看,那“无知小辈”把腿一支,活脱脱一个纨绔模样,冲着他笑,却是讥诮无比,横得二五八万:“你尝一口我看看。”
此管事与唐爱民一般无二。一张猪皮脸,满肚烂心肠,真是看一眼就要折上十年寿。
楚怀宣重活一世,可不想因他折寿,遂不再看他,而是去寻葛贵舟:“大人,灾民的命也是命。这米还是请几位退回去换好了重送来吧。”
“你放屁!”管事跳脚,“这车粮我们来的时候明明是好好的,焉知是不是你们自己中途换了栽赃我们!”
楚怀宣不跟他扯皮,只以流氓德行对付流氓:“你家主人要是实在为难,本官也只好带着这些染病的百姓,去贵府门口等着了。”
“你……”
“这满城粮商,令行存粮最多。太平年间贵府税负减免,劳役不摊,有福不跟大家伙同享。如今遭了难,总该同当吧?”
他这哪里是个官,简直就是泼皮无赖!灾民们居然被他三两句话煽动得蠢蠢欲动。
管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就连葛贵舟也听得心头乱跳。真敢说啊这小子,他莫不知胡员外上头有人?
灾民群中已经嘈杂起来了,好几道不善的目光投过来,管事见状不好,气势先矮了三分,色厉内荏地撂下句“你们且等着”,便招呼车夫调转车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