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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铜牙县(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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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县衙大堂时,唐爱民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凑过去想问些话,谁知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压根就插不上。

“当务之急是保命。”楚怀宣道:“若将灾民这么一窝蜂混在县衙大院,只怕小病拖成大病,没病的也要染上病。”

葛贵舟哪里不知道他说的,可是他初来乍到,有唐爱民和胡员外那帮地头蛇处处掣肘,根本施展不开啊,无助地将手一摊:“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的办法大人都知道。历代瘟疫治疗最根本的就是防控病源。”楚怀宣从袖里摸出本册子给他,葛贵舟还没细看先抽了抽嘴角。

虽然字丑,不过这内容可谓十分尽心。其中不仅详尽列下了将染病之人按感染程度分区治理的做法,还标好了县内哪块地可以暂时征用,并附上了当地堪舆。

另外还有未发病安家隔离,县衙每日派多少专人巡检街道,洒扫熏药,掩埋死者。

在哪条街上开沟挖渠,引污秽废水出城。

“这得多少人手,多少钱财”唐爱民凑过来一瞟,慈祥地笑着提点后辈:“楚主簿,你这不是给堂尊出难题嘛,库房里哪有那么多银子”

“银子可以先找富商老板们赊,稍后再还,救命要紧。”楚怀宣同样瞟了他一眼,那双琉璃眸如点漆一般,漂亮又锐利。

唐爱民还是一副慈爱的笑脸:“楚主簿,你这么做就不地道了吧。商人也是百姓,银子也是人家辛辛苦苦赚来的,你要他们赊给你,他们要是不愿意也不好拒绝啊,怎么能因为你是官他们是民,就这样强行赊账呢。”

楚怀宣笑道:“大人平时赊惯了,自己走的都是公账,儿侄弟子出入酒楼也从不必花钱。哦,原来整个铜牙县其实是大人的府邸呀,商人老板是账房先生,各位大人都是陪着玩家家酒的。怪不得不愿我找商人借钱,原来那是你家私库啊,得罪得罪,恕晚辈无知。”

唐爱民没成想他能这么不留体面,四下观望,葛贵舟这个和事佬早就装聋作哑地不知哪去了。

唐爱民现在要是走了,那就是被一个后辈下了面子。平常他在家族中都是说一不二,何其威武,谁见了不得点头哈腰,就算是他的正妻,那也是躬身伺候!

上了官场碰到比他官大的,对方也要卖个面子,从来没有人这么啪啪打他的脸,男儿有自尊,他这样不惑之年事业有成的男儿更是有自尊,如此被人羞辱岂能善罢甘休!

唐爱民满面屈辱尴尬的恼火,嘴里骂得很难听,一脸狰狞地扬起掌,以雷霆之势呼过去,却被楚怀宣半路拦住,使了巧劲朝反方向一拧。

啪一声,这巴掌扇到他自己脸上了,白花花的赘肉晃了晃。

“你……!”脸上的疼痛让他下意识把污言秽语憋了下去,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楚怀宣蹙着眉笑道:“我也想知道你是谁,算什么东西,容忍你这么多年还活在世上,真是老天的疏忽。”

唐爱民居然在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杀意。直到楚怀宣开门出去后好半晌,他才抹着汗站起来。

小厮溜进门来搀他:“二老爷,您没事吧,来!我扶您”

唐爱民甩开他,一摸腰间,私印不见了!

另一边,楚怀宣可谓是把他顺来的那枚私印榨干得一点不剩。

铜牙县的人都知道,唐爱民的印比县老爷的大印更管用。

征调艾草石灰,调度各类人员,开沟挖渠,一声令下,各司其职。没头苍蝇已久的铜牙县终于找到了一个主心骨。

葛贵舟自然乐见其成,不论唐爱民怎么找他,都称病不出。

楚怀宣忙到后半夜,挑出来几个堪用的人。

他没回那间简陋的廨舍,而是直接在县衙后堂用两块门板临时搭了个铺。用冷水擦了把脸,倚靠在塌边翻看着铜牙县三百来年的县志。

李溪亭推门进来,手上端着一碗乌漆嘛黑的药汤。

“大人,您也喝一碗吧,防病的。”李溪亭把药放下。他大约二十啷当岁,在县衙当医官,自从起了瘟疫他就没休息过,身形很清瘦,可那一双眼睛却极为温和明亮。

他白日里率先响应楚怀宣,做起事来也干脆利索。

楚怀宣瞄了一样那胆汁儿一般的苦药,英勇就义似的接过来一饮而尽,苦得头都大了。

“今日情形如何?”

“按您的法子分开后,新发病的少了些。但……”李溪亭压低声音:“下官发现,有些病人的症状不太对。不单是发热咳嗽,还手脚发颤,眼神涣散,不大像瘟疫,到像是某种瘾症发作。”

楚怀宣合了书本,倾身过去,只听李溪亭继续补充:“他们身上还有种很淡的甜腥气,和寻常疫病不同。”

楚怀宣动作微微一顿。“甜腥?”

“是,有点像烧糊了的蔗糖混着铁锈。”李溪亭回想着那感觉,斟酌着词句:“下官从前在州府医馆帮忙时,闻过类似的味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大人,此事或许不简单。下官今日去西市几家药铺细问,却都被含糊搪塞回来。”

楚怀宣沉思着坐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床板边上的倒刺,直到一不小心扎了爪子才回过神,令道:“暂且不要声张,你暗中留心,特别记下症状异常的,看看能否拢总出相同之处。”

李溪亭重重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件事,咱们的药材恐怕撑不了几天了,粮食也是。胡家那边恐怕不一定会按您说的,老老实实送粮来吧。”

“他们不敢不送。”

楚怀宣上辈子没少和这种老油子打交道,太了解他们了。

“他们或许不会就此罢休,但也怕我真的怂着灾民去砸了他的店,至少表面上会做给那些灾民看。”

“您的意思是,他们还会有后手?”

“有没有等东西送来就知道了。这些事不要管,安心治你的人。”

送走李溪亭,楚怀宣把灯吹了,却没歇下。他披衣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天气。灾难之后,满城都是死寂,偶然传来不真切的夜啼和狗吠。

三百年前,他死在燕然山脚下。

那时候江山初定,国号大齐。他把蒙古人打退到千里之外,把东瀛小鬼打包扔回那弹丸小岛,又把支离破碎的山河一片片拾起来,拼得像个样子了,也算完成了父兄的遗愿,从此就守着这大好河山让它修生养息。

直到最后一次打退了边界寻衅的瓦剌遗败,收兵回朝时,大齐太祖高皇帝突发心疾,驾崩于回返途中,时年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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