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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铜牙县(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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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员外怎么还没来?”

……

一帮人聚在一起把楚主簿从里到外骂了个外焦里嫩。

胡府书房。

“老爷,难道真就按他说的办?”

管事焦急,胡员外那张鸡蛋脸更是焦怒得像摊糊了:“办个屁的办!他楚清遮狮子大开口,那单子上的东西都够掏空我半个家底了,还要张榜公示?他小小年纪行事竟如此阴险狡诈!”

楚怀宣这人,真是让人万万没想到。说他没人,他就召集一群泥腿子,说他没粮,他居然耍无赖,连周旋都懒得周旋,直接就想在羊身上拔够了羊毛!如今更是让一帮乞丐乱来。

“唐爱民呢!这么久了没见他出口气!”

“我的老爷啊,唐县丞也是有心无力。那帮叫花子都是老油子,他派人去驱赶,一窝蜂就散了,等官兵一走,又雨后春笋似的冒芽了,跟官府打游击!”

“爹,不能用雨后春笋这个词。”侍奉在一旁的管家之子用气声纠正:“雨后春笋是个褒义词。”

管事踹他:“谁跟你讨论雨后春笋了!旁边杵着去!”

“本来还想放他一码,既然他不仁,也别怪我不义。”胡员外眼中俨然是被逼急了的阴鸷。前面那些不过是无伤大雅之事,既然楚清遮对他咬死不放,他也不用客气了。他能在铜牙县和各方妖魔鬼怪周旋这么久,难不成还对付不了一个张狂的后辈?

胡员外缓缓送出口气:“他既然要粮,那就给他吧。就当花钱消灾了,且让他再嚣张些时日……唐爱民那边怎么说?”

“唐县丞差人传信来,他让老爷放宽心,他已经在巡按钦差里安排了咱们的人,如您所说,便让那楚清遮再张狂两日,等到五日之后钦差一到……”管事的做了个攥拳的动作,笑眯眯道:“面对这八方天兵天将,他就算有再大的能耐,也是孤掌难鸣。”

胡员外听了这话,眉心可算舒展,“楚清遮这番闹腾其实也不算是坏事,西市那几家铺子,这两天都给我关门歇业,把东西藏严了,不能漏出一丝一毫。他那帮狗鼻子能嗅得很。让他们嗅出了问题,咱们都得完。”

管事的合了门出来,要去准备粮食,给各位商户回话,转身却碰见了立在檐下的胡家三子胡长宁。

“父亲今日心情不好,我想进去送杯茶。”胡长宁自小身子不好,不得胡员外器重,可却是几个孩子里最有孝心的。

管事的笑道:“老爷已经歇了,您就别打扰了。快些回去养好了身子,老爷比什么事都高兴。”他招手叫小厮过来:“你这没眼力见的,还不把三少爷扶回去!”

“不!陈伯。”他今天是打定主意过来的,眼泪一串一串地掉:“我知道我这副身子算是好不了了,我只想为父亲分忧,只求父亲能多看我一眼,知道还有我这么个儿子……”

“三少爷……”管事的被缠的没法,只好三言两语捡了不重要的跟他说了,又道:“老爷如今正是焦头烂额,您要是真想给他分忧,就把您自个儿照顾好了。”

管事的拍拍他的肩,急匆匆办事去了。他说者无心,本意是想三少爷好好养病体谅父亲,可胡长宁听者却有意,并没有那么以为。管事的那本就没几句的真相在他脑子里加工了一通,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千错万错都是一个叫楚清遮的芝麻官的错!

他的父亲何其可怜,明明是个善良的大义商,却不被百姓理解,不被官府体谅,现在就连一个小小的主簿都敢来威胁他。

“我父亲一年四季常穿的衣服也只有两套!他清廉至此,竟被逼到此等绝路!!”

胡长宁拍案痛咳。

既然父亲心太善,大哥二哥又在外行商,那就让他这个儿子就来当这个恶人,替父亲排忧解难,支撑起这个大家庭!

胡长宁回到卧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不起眼的长匣子,递给心腹之人,“我听说父亲被逼无奈,明日便要给那楚清遮送药材。你想办法把这些混进那堆东西里。这楚清遮既然辱我父亲,就别怪我送他进鬼门关!”

心腹福安接过匣子一看,里面是几块看着不起眼的石头块,便认为不会引起什么大事,自己敷衍一下也能交差。

而这世间最令人哭笑不得的便是不知者无畏,他不知道胡长宁交到他手上的,是这个时代最可怕的东西。

街上打过三更,夜深人静。

铜牙县这些天勉强建立起了秩序,歪歪扭扭地运行了起来,可这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却不知还能维持几天。

楚怀宣忙到半夜才回来,小十二伏在案头睡熟了。他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回榻上。

那孩子在他怀里活鱼似的一动,乍然睁开眼,反倒把楚怀宣吓了一跳,掴了他一掌,“你要飞啊”

看见是他,小十二慢慢地放松了僵硬的脊背,随即又闻到他身上站着冷风的酒气,他这些天本就忐忑的心顿时疑窦四起。

他去找胡镜尘喝酒了?

我到底要不要告诉他胡镜尘的事……

当日他被放在冰桶里吹了一夜风,又在烈日下暴晒了一晌午,如胡镜尘所愿发起了高烧,被丢到县衙,然后被楚怀宣捡到。

他都那么咬人了,楚怀宣非但没有把他扔下,还找人给他看病。这位大人难道是个傻子,不知道他是胡镜尘派来打探消息的奸细吗?为什么还要救他,还要收留他。又或是看他年岁小就不放在心上?

还是寻个机会走吧。

小十二想。

楚怀宣这几天应付完这个应付那个,比陀螺还忙,好容易回到官舍,踹了鞋袜一头倒在榻上,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哼道:“这几天顾不上你,你可以去找翁唯翁大人,那天你见过他……”

他蚊子似的嗡嗡完,小十二几乎一句也没听清,不过他依然一一应下。等了片刻,见榻上没了动静,悄悄从靴间摸出一条一点点磨出来的锐石,又凑过去看,感觉楚怀宣似乎睡着了,便偷偷爬起来要离开。

忽然,楚怀宣叫了他:“小朋友,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人说,说出来……说出来就不难受了,外面很宽阔的,不要把路走窄了……”

他半睡半醒,说得嗡嗡闷闷,话音越来越小,最后响起了清浅的呼吸声。

小十二慢慢动了动僵直的身体,回头去看,榻上那人睡得四仰八叉,大张大合。

小十二盯着他看了许久。

当天晚上还是没有离开,而是合衣蜷在了楚怀宣身旁,占了一小块地方,楚怀宣似乎有人形护身符的作用,在这个人的身边,一切妖魔会怪都不会侵扰。

那一晚,难得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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