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没有直接回县衙。在冷清的街道上慢慢走着，风吹走了大部分酒意。这条街上原本有长银制成的街灯，一场战争摧毁了数百年积攒而成的老城。

许多人都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开了他们的家乡，这里快要成为一座空城。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黍离之悲，不止铜牙县，沿海五州都是如此，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熬不过这个夏天。

刚才与胡员外的那场交锋，看似占了上风，但楚怀宣清楚，他只是在逼对方亮出更多筹码。胡员外既然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那一定还有别的门路赚钱。

“哎，那是楚大人吧。”

“是啊——楚大人！楚大人这么晚出来，用过膳了吗？”

白日挖沟的地段，还有民夫在挑灯夜战。见他过来，纷纷停下打招呼。楚怀宣这次真心实意地笑了：“我用过了。过了下工点了，你们怎么还在干，是有谁让你们留工的？”

“没有没有，”那老农乐呵呵的：“我们几个老家伙身子骨不行了，白天干的少，晚上就给补上。老爷弄来粮食不容易，我们不能白吃啊”

“是啊，”那边一个老农挖着沟渠：“咱们这些老东西，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了一辈子田，就没吃过一口白食。”

他们说得很骄傲。可若叫胡员外那些人听来就是傻，是他们活该穷。

可是说到底，百姓们只是想要一条活路。

楚怀宣告别他们，把手里的灯挂在沟渠旁，空手离去。

以胡镜尘胡员外为首的商人群体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和楚怀宣抗争到底。都默契地装聋作哑，一连三天，也没有送来需要的东西。

他们心中都有数，知道官仓里的粮食撑不了几天了。只要他们按兵不动，等到没熬到没粮发粥，自然有那帮百姓替他们教训。楚怀宣竟然敢夸下海口，就得做好承受众怒的准备。

隔天一大早，一帮街头遛闲的乞丐们大摇大摆地穿街而过，所到之处，人散鸟避，寸草不生。

一帮人停在一家脂粉铺子前。为首的那个是个瘦细条，约摸年岁不大，一头自来卷顶在在脑袋上，像顶着一只爆炸的鸡窝，面皮很白，倒吊眼，眼下还挂着浓重的乌青，本该是一副精明猥琐的模样，却因他常常耷拉着眼皮，反而显出独一份的慵懒来。

一个小弟走上前叫他：“三省哥，从这儿开始？”

刘三醒懒得动嘴，鼻腔里应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一副快板，打唱起来：

“竹板敲哎竹板响

走过路过看过来

您家脂粉飘上街

姑娘小伙赶脚来

这边搽个桃花嘴儿

那边抹个红杏腮

要问小伙为啥来

是相公买给佳人噻！

您家脂粉货色真

财源滚滚踏进门！

掌柜的大方有福气

赏个铜板添喜气！”

这快板打唱一气呵成，加上他还是一副低眉耷眼，嘴里却极有精神地唱着喜庆词，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这一套下来，脂粉铺的伙计放了一半心，原来是数来宝，好在不是闹事。这帮乞丐各个都油滑得很，真闹起事来免不了影响生意。

掌柜的笑呵呵走出来，抓了好几个铜板给他们：“谢谢各位小兄弟的吉利话了，天儿热，众位小兄弟去买个冰酪来解暑吧……”

刘三醒掂量了一把，揣进兜里，道：“掌柜的，你给这些我不够给兄弟们分啊，你看这大热天的，他们也给你揽客呢。”

一群小弟果然拦着过路行人不让走，笑嘻嘻地“揽客”，只是他们这种方法只会把客人吓走。显然是要掌柜的花钱买清静。

可是要给他们每人一把铜板，这生意还做不做了。掌柜的把脸一板：“钱都给你了，还要怎样！懂不懂规矩，走走走！”

几个小弟见状过来：“怎么跟我大哥说话呢！”掌柜的冒了火气：“你敢推我！”“推你怎么滴！”

眼见推推搡搡打了起来，刘三醒反手掏出一把瘦高的乐器，半死不活地拉嚎起来，一改刚才的喜庆，居然拉了一首丧乐，听得原本要进门的客人纷纷转身走了。

掌柜的拦着这个劝那个，实在没辙了，将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他们，作揖道：“我求求您了，就这么些，实在没了。各位祖爷爷收了神通吧！”

刘三醒收了钱，把乐器一背，可算是收兵走人了。

不过接下来的几天，这条街有点规模的店铺都被骚扰了个遍，气得他们是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灵。捶胸顿足想自己这是惹了哪路神仙。

这一动脑筋，可不是醍醐灌顶，当日与楚怀宣水榭对谈，可不是惹了那位祖爷爷吗！

“谁知道他看着清风朗月的一个人，居然使这种阴招！”

“可不是，关键是刘三醒居然肯替他做事，那一街店铺他就捡着我们这帮老骨头骚扰，这两天我三家铺子都没人来！这不是要把咱们逼上绝路吗！”

“最可恨的是，我今儿让六子去官衙找他，这姓楚的居然说什么身体不适，避而不见。你们信吗！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人今儿就身体不适？”

“他就是不想见你，就是在逼咱们就范，我他奶奶个腿儿！我在这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就没见过他这么不懂规矩的人！”

“我只求这祖爷爷收了神通吧，再这么下去我还做不做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