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巧的象牙木小几上煮着一壶茶。清嫩的茶香逸散。泉州知府陆维桢亲自斟茶。
茶是好茶,可惜到了楚怀宣口中也是糟蹋了。
他幼时因为过于活泼,曾被父皇下令强制在蒲团上端着碗苦茶窝坐了半个多时辰,听那臭和尚捧着一本经书叽叽歪歪个没完。美其名曰:品茶静心。
那半个时辰他给全世界的小蚂蚁取了名字,抠抠这摸摸那,把蒲团当小船玩,东倒西歪地乱晃。晃得他爹在旁边看着火气丛生,一掌拍他脑门上,疼得他哇哇大哭。
从此,品茶就成了他的心理阴影。
“清遮,多亏你有先见之明,让我将你推举给陛下作为此次钦差,若不然铜牙县这一趟浑水怕是能将你淹了。”
陆维桢抿了一口茶水,后怕地叹了口气。他岁数不大,也就刚过而立之年,已是正四品知府,乃是不折不扣的青年才俊。平素待人接物十分平和,属于是一眼见到就会令人心生好感的和善模样。
他将楚怀宣调往铜牙县,最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探查银水石黑市网,有多深挖多深。这在很大程度上与楚怀宣的打算不谋而合。
于是陆维桢把他举荐给皇帝,给了他御赐金佩,让他放开手脚去干。
令陆维桢没想到的是,这位年仅十七的少年人干起事来竟如此条理分明,一环一扣,令人叹为观止。底下的人把铜牙县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过来时,满堂元老官员还不敢相信。
最妙的是,这场案件还牵扯到了成王走私长银。如此一来,藩王谋反几乎就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陆维桢越想越振奋,不由得喜上眉梢,道:“此番你携功回京,陛下一定会重重嘉奖!”
“还有一样有趣的东西。”楚怀宣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匣子给他看:“此物是我在铜牙意外得到的转命炉,里面这花被叫做魂花。按他们的说法,转命炉可以滴血换命。”
陆维桢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拿来观瞧着,片刻又放在鼻尖嗅了下,道:“世上哪有那等东西。命由天定,哪里是外物能随意改变的。我闻这里面有一股清甜的气息,想必是少量长银燃烧后的气味。哎,柏舟!你来的正好,你这狗鼻子最好用,且来闻闻这是不是长银。”
本是顺路来找账簿的泉州同知张柏舟被一语叫住,翻了个白眼走过来,就着陆维桢的手嗅了一下,道:“就是长银。只是这长银燃尽了,里面这薄纸做的花才会枯萎。”
自此,转命炉的秘密才被彻底揭开。
原来所谓的魂花,是靠着长银的催动运转起来的。不是因为眉间血让花保持盛放,而是银水石。就像一朵机械花,当催动它的燃料告急,花自然也就枯了。
这么一个匣子却被几代人当做神谕收藏,让愚蠢的胡家父子送命,还险些搭上了小十二。
“清遮,”陆维桢看他:“你信这些神鬼之说吗?”
楚怀宣垂首笑,四两拨千斤道:“实不相瞒啊两位大人,我现在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浅信一下吧。”他做了个一点也不工整的长揖:“请神佛保佑在下顺利回京,胳膊腿儿齐全。”
这话一说,余下二人顿时都意识到,楚怀宣在铜牙县这番所作所为算是给成王杠上了。成王不得好好整治他一番出口气才怪。
轻则丢官,重则像他说的,丢胳膊丢腿儿,甚至危及生命,也不是不可能。
陆维桢严肃下来,道:“柏舟兄,此事不光清遮,你我二人也免不了被秋后算账。这脸既然已经撕破了,我看往后见面也只能刀光剑影,倒不如明明白白站了太子殿下罢。”
张柏舟不是很赞同:“陛下最忌讳党争。当初启用你我,也是看你我是纯臣,如今……怕是不好,反惹陛下猜忌。”
“柏舟,我看你多虑了。太子殿下是我大齐的储君,这也是迟早的事。我看……”他说到这儿,忽然没了声。
楚怀宣放下茶盏,非常识趣地起身告退。
陆维桢这话是说给他听呢。
楚怀宣对这几个即位的君王没一个满意的。当今的明德是个没胆儿的蝌蚪,能指望他生的小蝌蚪有多能干。什么成王太子,自家江山千疮百孔,处处漏风,他们倒好,还有心思放在那点诡伎俩上明争暗斗。
他不关心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谁。有另一个更重要的疑窦这几日一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他停在一棵槐花树下。泉州府靠海,夏日的风潲着水汽,冲散了几分黏热。槐花飘落得满院子都是,带着淡淡的香甜。
楚怀宣顺手掐了一朵——这人的很多小癖好都是正常人理解不了的,比如想事情的时候一定要嘴里嚼着点什么,随手掐到一片花叶就往嘴里扔,也不怕摸到有毒的。
他还记得在铜牙县荒滩的那艘船上,程琼跟他喝酒的时候,他无意间看见几个私兵面上戴着罩甲,那花纹和样子不像是中原产地。后来打斗的时候,其中几个劈刀的姿势也不像中原普遍兵法的招式,倒是像东瀛惯用的。
那帮人背旗作战,盔甲上常常刻着家徽家纹,尤其爱在头盔上做装饰,持大小二刀作战。楚怀宣上一世专门研究过他们的作战特点,自己还会说几句东瀛话。
大齐自己的藩王走私长银,炼制军用机械,这是大齐自家的事情,可以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可若是有谁胆敢与东瀛勾结,让外边的人横插一脚进来,那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那不叫内乱,那叫卖国。
况且,楚怀宣又想,江南战败,朝廷被迫开放沿海五州作为外商口岸,内部禁银毒政策又日渐松弛,这么两面夹击,往后吸食银毒的人怕是会更多。
铜牙县就是一个典型。
哪些跗银包装成各种样子,花样百出,屡禁不止。
最可怕的是,楚怀宣担心有朝一日,当跗银遍地都是,人人萎靡吸食,它就会从“毒/品”变成一种习惯。
而一但这东西成了习惯,所谓的底线就会慢慢被侵蚀,渐而沦为大家习以为常的事物。
楚怀宣很少有这样面沉似水的时候。
罢了。
此事他再着急,没有摸清那层拢天盖地的暗网前,说什么都没有用,
还是干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吧。这么想着,忽然福至心灵地想起还被他晾在官舍的某个小朋友。
便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
这事说来惭愧。
那天下午,他让翟水苏偷潜进小十二屋里,在茶水中下了一点蒙汗药,连夜把人拐上了马车,其实他本意是让小十二喝过这一路就成。谁知翟水苏没轻没重,也不知下了多少。睡了三天还不醒,后来更是直接发起了烧。
这可把楚怀宣吓了一跳,怕人家小皇子历经千难万险都挺过来了,回头栽在他一包蒙汗药上,那他真是造了大孽了。
好几个医生连夜诊治,他彻夜不离地守着小十二,这才慢慢好转。
楚怀宣做强盗本就有点心虚,这么一闹他更虚了。小十二刚一醒过来他就跑没影了,这几天了都有意无意地避着不肯见。
不过……这一直躲着也不是个事啊。
这王八蛋做了心理建设,人模人样地信步前去。结果把门一开,里面只有一个洒扫的小厮。
楚怀宣第一反应就是一系列问号,又跑了?这人都守着怎么跑的?这次跑了我不好意思再追啊?不会真生我气了吧?真生气了怎么哄啊?……啧,这两辈子还没哄过谁呢。
然后就看见小皇子从屏风后面更衣出来。
好了,人没走,不必哄了。
“你在屋子里窝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出去透透气。”这人见人家没走,也不慌了,大尾巴狼似的道:“又没人拦着你不让出门,你整天在这小屋里也不怕把自个儿憋坏了。”
他心血来潮,笑道:“正好今日我没事,咱们出去逛逛,看看这百年泉州的风景民生去。”
泉州城又被叫做刺桐城。此处刺桐树夏日开花,有如红海一片,热情如火。昔日波斯、阿拉伯商人来到泉州,被这里的繁华市井和热烈人情所迷,十分迅速地爱上了这座沿海港城。
今日泉州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无处不可见各种新奇玩意。
丝绸茶叶不必说,还有各种新奇的药材香料,珊瑚象牙。毛皮金黄的猴子在跳火圈,鹦鹉还能哼哼唧唧唱戏,楚怀宣听了一嗓子就堵着耳朵溜了。真是欣赏不来。小十二扭头一看,那人居然把他落这自己走了!
楚怀宣还在一个波斯摊子前看见一种透如琉璃,薄如铜片的水晶物,那波斯商人用蹩脚的官话跟他介绍,听了半天,这水晶物的发音像“boli”。一路往前,商铺小摊络绎不绝,各种乱七八糟的语言掺和在一起,也不碍得当地民众和远方朋友同喝一杯酒。
“哎,过来过来。”
小十二满眼新奇,正在探头看一本海国堪舆图鉴,闻眼一抬头,好不设防地就着楚怀宣的手吸了一鼻子莫名的香料。
顿时“阿切阿切”喷嚏声停不下来。
楚怀宣笑得不行:“……诶,你这小孩,面皮儿也忒薄了,这就生气了。”
小十二心道:我跟你生哪门子气,谁跟你一样幼稚。
“这样吧,我教你一招我们家的祖传秘籍,只用一眼,就可以快速辨别一个人的大致性情。”楚怀宣说得神神秘秘,顺手扔了几个铜板,从小摊上拎了一壶酒来喝,抽空道:“你知道初见一个陌生人,最应该注意哪里吗?”
小十二以为他真的要说点有用的东西,回忆片刻,不确定道:“衣着打扮?言行举止?”
“错。”楚怀宣道:“是眼睛。”
“透过一个人的眼睛可以看出许多东西。”他掰着手指数:“比如身心是否健康,此刻情绪如何,有什么疾病,甚至于经历过什么大事,是否婚嫁。”
婚嫁也能看出?
小皇子对此报以怀疑态度,不过楚怀宣向来很有些乱七八糟的本事,说不定闲暇时间还真对别人的眼睛有点研究。
“不信的话,我给你做个演示。”
接着,小十二的下巴尖就被人捏住了。
他被楚怀宣很认真地看着,距离一但拉得很近,五感都警戒了起来。这个人身上独特的气息散了过来,浸在苦汤药里,略带些酒水气味。小十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故作严肃的样子,和目光中惯有的带些狡黠的神采。
这一刻,小十二是真的觉得通过眼睛是真能看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