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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泉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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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莫名变得很长,身体好像变得很僵硬,被捏住的那块皮肤敏感得仿佛能感受到那人指心的纹路。

眨眼之间,风过万年。

“你的眼睛告诉了我许多东西。”楚怀宣面容很严肃。

“什么东西……”小十二忽然紧张起来,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紧张。

楚怀宣肃然片刻,悄悄说:“十二殿下的眼睛甚美。”

小十二猛一抬头,那人已经把酒壶甩到背上转身走了,徒留一阵舒朗的大笑散在萧瑟秋风和满城繁华里。

.

楚怀宣又停在一处面具摊前,拿起一个狐狸样式的把玩。一个年轻的波斯姑娘也过来,相中了一个狸奴样式的,老板叽里呱啦地用波斯语跟她解释。正聊着,小十二忽然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你也想要一个?”

“不是。”小十二皱眉:“那个猴子是不是有点奇怪。”

这面具摊斜后方便是胡商在演猴戏。他本来正引着一群小猕猴跳火圈,谁知那小猴子忽然癫狂起来,浑身抽搐着罢演了,不光罢演它还抓咬胡商,拱翻火圈。他这么一闹,其他小猴子也跟着发起了神经,龇牙咧嘴,齐齐朝观演的百姓而来。

“小心!”

楚怀宣一脚踹上面具摊老板的屁股,老板踉跄一下扑到一旁,刚好避过一个发着颠扑过来的猴子。楚怀宣心道自己不会是扫把星吧,怎么到哪哪出事。

不过眼下乱况由不得多想,他顺手抄起摊子上的铁铲,到人群最前面去,提溜着一串鲜红的浆果吸引孽猴们的注意力,然后来一个拍飞一个。可是发癫的猴子依旧很多。

他这么一个人要护着所有人太难了。小十二当即抓住一个路人,让他去报官。随即四下一看,见地上小摊上的簸箕摞了那么高,顿时有了主意。他把布一抻,簸箕堆塌散到众人脚下。

人群像炸开锅的沸水。那波斯姑娘惊疑不定,忽然手上被扔来一只硬簸箕,她干脆闭上眼抬手乱挥,叽里呱啦喊叫着,啪的一声把一只颠猴子扇飞了。

大家一看,顿时也捡起地上的簸箕,有样学样。没簸箕的周围有啥就抄啥,一旁的鱼摊老板是鱼也不管了,买卖也不做了,抓着捕鱼网操着一口国骂就上来了。

“来了来了!官兵来了!!”

“散开!都散开!!”

……

官舍。

楚怀宣不小心被抓伤了,这会儿正在屋里敷药。

陆维桢过来看他,也是一副头疼的样子:“这个月都第几次了,自从口岸开放,外商榷场总是有意外,还回回都跟那些白脸大鼻子的人有关系,我真是管也管不过来。这次多亏了有你啊,才没有出现大片百姓伤亡。”

“哪有,我就算长了八只手脚也管不来那么多人。”楚怀宣笑:“这得多亏了咱家小朋友机敏啊,想到让百姓自卫——嘶,夸你呢,你这孩子怎么还恩将仇报。”

小十二本来在给他虎口处的抓伤上药,冷不丁被夸,手上动作没把握好,戳疼了这位大爷。

“……抱歉。”小十二抬眼,对上陆维桢赏视的目光,很有礼貌地微微一笑,又低下头把楚怀宣想拿走的手腕拖回来,继续上药。

陆维桢笑道:“你这小友年纪虽小,心智却难能成熟,做起事来沉稳有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不知如何称呼?”

小十二默认片刻,朝陆维桢见过一礼,语气谦和“大人谬赞了。我单名一个‘玉’字。”

他没有说姓氏,陆维桢自然而然当做跟楚怀宣一个姓。他跟楚怀宣聊起了别的,只是碍于此处不是正经谈事的地方,陆维桢只是点到为止,让下午到他那里去仔细商谈。

话毕,略坐一坐便走了。

小十二虽全程垂着眉眼,但那些话他都听了进去,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无非是泉州府榷场近来总出乱子,陆维桢想报给上面请求增派些士兵加强管控。

不过他又害怕被上面骂治理不力,所以想多拉几个人垫背,让楚怀宣同意联名上奏,这样出了问题多个人分摊责任。

小十二手里还在给他包扎,同时看了他一眼,楚怀宣还在往茶里添冰块呢,显然他能听得出来陆维桢话里话外里的含义,可是压根就不在乎。

小十二觉得就算陆维桢直接让他在奏报上签名,他也会大笔一挥地同意。只要这事确实是为了百姓。

小十二心里想得多,却一句都不说。手上仔细地给楚怀宣包扎好了伤,才放开他。

接着,面前这人就很好意思地问道:

“还气我把你绑过来吗?”

没等他回答,又道:“气也没用。好好习惯,我反正是不会让你走的。”

“。”

其实那天他们吵架的时候,小十二就有预感这人的无赖不讲理。所以刚一睁开眼睛,看见楚怀宣伏在他床边撑着头一下下打盹的样子,他就已经认了。

“行了。来说点正经事吧。”楚怀宣给自己茶盅里添上冰块,道:“你不愿意说出身份,这点和我的想法一样。”

目前来看,朝堂局面太过复杂,各个势力角逐。暴露十二皇子还活着未必对他有益。最好是降低存在感,该亮牌的时候果断亮牌,给他们致命一击。

“但你跟在我身边,总要有个名分。”他这么一笑,小十二就隐隐猜到接下来不会是什么好话,果不其然就听楚怀宣道:“我呢也不是非要占你的便宜。你看看,当我儿子和当我学生,你选一个吧。”

小十二脑子清楚得很,要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又不是只有父子和师生,兄弟不行吗,幕僚不行吗,远方投奔的亲戚不行吗,明明就是想托个大辈。

他这样想了,却没有这样说,而是老老实实选了学生。其实他不知道,楚怀宣仅仅占他一个儿子辈的便宜,那还真是没有托很大。

“好,那从今天起,你就要听我的。我大齐向来尊师重道。”楚怀宣逗他:“什么端茶送水,什么洗衣做饭,你得会吧。寸步不离侍奉在老师身边,你得知道吧。还有,在老师面前不能板着张脸,我喜欢笑得甜的。”

他撑头看过来,虎口处那一枚小痣格外惹眼。

摆完了谱,又要给几颗枣,“当然,我也不会让你白叫这一声老师。上到酒茶糕点,金冠玉佩,时兴衣物;下到政论史册,兵法武艺,拳脚功夫,乃至两都十三省,我大齐所有名山大川,江流湖海,只要是你心中所向,我都能给你。”

窗外的灿灿金光铺进屋来,小茶几上的彩釉瓷瓶里还插着几枝新摘的桃花。那人将茶盅放在阳光下,抬眼笑看过来,明眸漆目,花影荡漾。

小十二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所幸摆钟一晃,楚怀宣想起来自己该去知府衙门了,于是并没有来得及发现什么异常,只在他脑门上屈指一弹,提袍潇洒而去。

.

这几天,楚怀宣其实很闲。

泉州榷场的事情有陆维桢他们。他除了等圣旨到,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干,索性开始履行起一个老师的职责。

君子六艺,楚怀宣可谓不在话下,骑马射箭他样样精通,兵法奇谈他也颇有见解,就连书法下棋也是花样百出。

只有一样不行,便是念书。

尤其是那些批注繁复的经文,他小时候但凡要听夫子讲什么‘之乎者也’,立马就困得不行不行。

可是偏偏吧,这又是皇子的必修课。

要是让他来叫,十有八九要误人子弟。

好在楚怀宣还算有自知之明。不在不擅长的领域瞎发表意见,只买来四书五经加上各种各样的批注集,一股脑堆给小十二自己看去。

小十二不是他。不仅不是,还大相径庭。

他不嫌无聊,而且没有楚怀宣那么多动症,书没翻几页就要去撩花逗鸟。小十二一坐下来就绝对专注,常常读书习字,一学就是一天。绝不喊累,绝不叫苦。

楚怀宣有时觉得他这里氛围好,会拿着他要看的三百年大齐史过来看。

然而情况常常是,小十二学到深夜要熄灯烛的时候,楚怀宣已经顶着翻开的书倚在太妃椅里睡了两个来回了。

除了如饥似渴,小十二看书还不拘一格,上到天文地理,下到民间杂事,什么书都看。他知道自己想要从一本书里获得什么,该记的一定会记住,不该记的一点也不会浪费脑筋。

就这样,小半个月眨眼便过去了。

小十二从白纸黑字的书卷中抬头,看见彩釉瓷瓶里又多了几枝鲜花。不知是何时,被那人投进来的。

……

这么过了许多天。京都传来御旨,召楚怀宣进京。而且不光是楚怀宣,还有原本带在各省等待殿试的的进士们,都召回了京。

伴随着这旨意一起来的还有一条小道消息:据说长银走私之事八百里加急直达宫内,皇帝龙颜震怒,已经叫人拿下了成王。

众人心里都亮得跟明镜似的。皇帝这是要给他儿子铺路,这不安分的皇叔是断不能存在的。私运军矿这种罪名一但安上,成王凶多吉少。在这个关头上召各地进士进京,这是在给太子打造班底子啊……

可是楚怀宣却奇怪,这些举动加在一起,怎么那么像在安排后事?

就在他带着小十二踏上回京路的第二天,陆维桢那封上报巡抚的公文传来批复。上面写,不止泉州榷场,还有明州扬州以及几个新开口岸的榷场互市也时不时丛生事端。巡抚已经将这些情况合并起来,写了折子上报皇帝,请旨增派这些地方的边防卫军。

这份请求增兵的折子与楚怀宣的马车几乎同时抵达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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