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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上白玉京(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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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永远都不曾来到过我身边。”

楚怀宣将走私银船上的那个“程琼”与他口中的程懿联系了起来。

“我几乎已经忘了,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样子……”

春三月,京中人家惯爱出门踏青,程家自然也不免俗。

家主们一走,家仆就可以松口气,这里逗猫摸鱼,那里聊些乱七八糟的八卦事。

“这回踏青怎么不见二少爷去?”

“他哪里算得上什么少爷,一个洗衣婆的儿子罢了。他那老娘也是个狐狸精,爬上了老爷的床才有的他,说这小瘪犊子是少爷,不过要个面儿上好看,其实地位还不如你我呢!”

“那我可更不懂了,大夫人既然这么厌恶二少爷,怎么不干脆把他打发出门,眼不见心不烦啊”

“嘿,一看你就是新来的。且听我与你细细道来,你可知道咱们家先大夫人乃是那名门望族谢氏独女。”

“可是那‘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谢氏?”

“正是呢。那洗衣婆原本是先大夫人的陪嫁丫头。结果对老爷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被先大夫人发现,一怒之下将她从一等女使贬为洗衣粗婢了。”

仆人席地一坐,将一把花生抛给他,娓娓道来:“大夫人嫁于老爷时,程府不过是个小门小户,老爷也不过是个穷举子。谢氏不愿女儿嫁来吃苦,又架不住女儿喜欢,有心让老爷入赘过去,岂不两全其美?”

“那为何后来又没成?”

讲故事的喝了杯茶润喉,接着道:“因为夫人不愿看老爷受辱。这男子入赘可不就是受辱嘛,要叫人戳着脊梁骨骂没本事呢!夫人对老爷情深意切,据说在那大雪里跪了一夜,生生把父亲的头发跪白了,母亲的眼也哭肿了,二老实在看不了女儿这样,只好含泪同意。”

“出嫁那天是可谓是风光无限,那金玉珠宝,那大红绫罗,一路吹拉弹唱千里远,为的不就是女儿不受委屈嘛!”

“怕也是咱们这主家祖上亏了阴德,大夫人嫁进来几年,连生三胎都是女孩。老爷和那洗衣婆的丑事就是在大夫人刚生下第三胎时抖出的。大夫人也是刚烈,不顾身体,拿了一碗毒酒强闯进屋,要喂那洗衣婆和他刚生的儿子喝下,结果被赶来的老爷阻止了。”

“那孩子可是如今的二少爷?”

“是了。当时程家无男丁,好容易有了一个,哪怕是个狐媚子生的,那也是货真价实的男娃,老夫人怎么说也要保住,还给排行老二,对外说是大夫人的儿子。大夫人心灰意冷,与老爷半年多没见面,险些就要断绝关系,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肯见面了。”

“那次见面没过多久,大夫人便有了身孕,这次居然是个男孩,便是如今的五少爷。有了这个孩子,她就令老爷杀了那洗衣婆和二少爷。可那个时候,一切情况都不同了。”

“大夫人闭门不出的时候,都是那洗衣婆陪在老爷身边,侍候公婆,短短半年时间这家里的女主人便跟易主了似的。正值老爷也刚中了进士,家里见血不好。于是大夫人这话就被当做没听见,你说家主‘没听见’,咱们底下这些奴婢敢听得见吗?”

不知不觉,听的人都围着他坐了一圈,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就这么拖了十几天吧,一天夜里也不知怎么的,就看见大夫人素衣垂发,拿着把血淋淋的斧头从东厢房里出来。”

“你想啊,那斧头多笨重,据说把那洗衣婆的下身都剁碎了!那血肉脑浆崩裂得整个屋子都是。”

一人奇怪:“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人听见?”

“这就是奇怪之处。那日东厢房所有人都不在,二少爷回来的时候刚好和大夫人撞上,要不是从仆从拦着,大夫人那斧子怕是要砍到他头上,来个一尸两命喽。”

“此事过后,家主大怒,命人将大夫人带到堂上。那大夫人平日都是整妆示人,主母之姿,何等端庄典雅,那日老爷为了惩罚她,命人一路拖来,早已乱发卸钗,颜面尽无。大夫人自知难再服众,不堪其辱,划破手指在地上写了万言血字诀别书,自刎于堂上。”

众人听完,皆是一阵叹惋。

“那这二少爷和这五少爷,岂不是水火难容了?”

“可不是,老爷对大夫人心中有愧,无论老夫人怎么说都不再续弦。对五少爷也是极其惯养,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对那二少爷却是不闻不问,不过他自己也是识趣,从来避着五少爷的锋芒,行事极为低敛。五少爷在的地方,他绝对不在,就算在,也是几无存在感。”

“怪不得这次踏青二少爷没去……”

一支长箭打到他身旁,打碎了土石碎屑,小仆错愕地看去,见一紫袍少年飞身而下——正是他们口中的五少爷,程懿。

程懿一身压金紫袍,脖子上带着项圈璎珞,腰上配着香囊玉佩,就连袖口都绣着繁复的花纹,浑身珠光宝气。他一头黑发高高束起,抱臂斜睨过来,一张面孔俊美却凉薄。

楚怀宣已经确定当日船上那个程琼是程懿假扮的。然而听到对程懿的形容,他总还是觉得和那个“程琼”带给人的气质大相径庭。

话回当时。

那程懿眉头蹙起,反手拉弓,原在地上说闲话的众人都是一阵惊骇,纷纷爬地而起,东躲西藏。心道这小魔王居然没有去踏青!那他们的议论他岂不是全听见了!

程懿嗤笑一声,眉眼压得更低更浓,几乎显得有几分阴郁。将弓箭来回转向,吓得众人纷纷逃窜。他便恶劣地看着这些人抱头鼠窜。玩了一会儿,兴致低下,便收了箭让他们滚。

他连玩弄这些贱奴才的心情都提不起来。只觉得这世界真是无聊透了。

就在程懿收起弓箭,百无聊赖瞎转悠的时候,却在一扇花窗外看见一个端坐读书的素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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