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有个张师傅了?”楚怀宣马上就想起来,“哦,张慈啊。啧,我睡了几天,你都跟他混到师傅的份儿上了”
转过游廊,楚怀宣忽然顿步侧首,片刻后一把拉了小十二,飞身登上屋檐,藏在高处,一个玄衣男子刚好跨进大门来,身后跟着两个身形窈窕的女子。
那人一身劲束的黑衣,左手似有似无地摸着腰间的佩剑,身后那两名女子,始终落后两步,低垂着头,看上去怯怯的。
楚怀宣伏在瓦上,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你猜这人是来做什么的?”
“似乎是来送人的。”小十二微声答。
楚怀宣笑里的意思更显:“何以见得?”
小十二便道出自己的观察:“那男子身形有些僵硬,走路步子迈得很大,身后两名女子跟得很急,却不敢开口叫停,可见双方不熟,而这男子又是有些地位的。不过他身上的衣料却十分粗糙,大约是公侯王爷身边的护卫一类。”
结合上次雀衣巷刺杀之事,这三个人应该和刺客背后之人有关。
“如果要我猜,他们是来赔罪的。”楚怀宣笑道。
小十二看着那两名娉娉婷婷的姑娘,又扭头注视着楚怀宣微笑的唇角,不冷不热地说:“老师不觉得此等赔罪方式只是个幌子吗?”
况且他们刺杀不成还送来两个人当眼线,是不是也太猖狂了。
“你是说借着送人来监视我?”楚怀宣随手揉他脑袋:“有可能。不过也不差这两个。我看留下也好,一个芙蓉清秀,一个桃花灼艳,多养眼。”
小十二不理他这话,却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雀衣巷很危险。”
他每次去找张慈,总会感觉有许多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就算用后脖颈去想也知道那些人的目标是楚怀宣,和那个疯疯癫癫的李银鹤。
“老师放心,我没有打草惊蛇。”如果楚怀宣是故意在下套的话。小十二自顾自地说:“我只是担心……”他没有继续说,或许是怕隔墙有耳。
楚怀宣伸手捏了捏他耳朵尖,“你怕我会怪你吗?我们从入京的那一刻就被人盯上了,这个我知道。不过你觉得我就是那么坐以待毙的人吗?——话说你有没有在心里骂我的时候,肯定有。”
小十二还没有弄明白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是什么意思,楚怀宣就叹了口气说:“你马上就又得骂我了。”
接着一掌将人劈晕了抱在怀里,折返回屋中,寻来一条宽手巾包在他手腕和脚踝上,再用粗麻绳将人绑在床上,将屋门合上,又与院中目瞪口呆的芙蓉桃花两位姑娘打了个照面,坦然地微笑了一下,径直出门去了。
前往雀衣巷的途中,他细细过了一边这些天遇见的人,发生的事。
他现在可以确定两件事,第一:李银鹤身上有很重要的信息,和程琼与走私有关,也就是与成王有关。
第二:监视他的人不止一伙,且互相牵制。有人要杀李银鹤,有人则要保他。
不论哪一件事,焦点都直指李银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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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来无恙啊,想我了吗。”楚怀宣笑踏进来,李银鹤委在一屋的苦汤药里,冷不丁被吓到,呼吸肉眼可见得急促起来。
楚怀宣本意是不那么严肃地进来,却没想他的防备心这么强,把原本准备好的俏皮话通通咽下去,给他顺了顺背,顺手将汽灯拧开,微弱的光流顷刻间拢住了榻上的人。
李银鹤身形十分清瘦,散落的白发如枯槁,黑洞洞的眼眸里动荡不安,仿佛下一秒就会蜷缩起来,他紧抓着搭在身上的旧毛褥,遮住已经残废的双腿。楚怀宣仍旧可以看出他身上某些从小习得的仪态,从前应该是个温柔匀停的世家公子。
呼吸慢慢平复,楚怀宣也找地方随意一坐,理好衣摆,眼角弯弯,先是东拉西扯了一堆话,见他情绪确实稳定了,才说起程琼的事。
李银鹤沉默得像一座雕像。
“你走吧。”他扯过一张纸,写道,笔墨与宣纸沙沙摩擦,仿佛若他能说话,也便是这样的微哑。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事,你就活不成了。”
楚怀宣长长叹气:“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从我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盯上了。好吧,你不愿意说,那我先说吧。我曾在一条走私贩毒的小船上见过一个据说美名远扬的读书人,名叫程琼,程修远,样貌与你一般无二。我曾经想不通,他的名声和他做的事非常的违和,你说他放着好好的名士清流不当,干嘛非得想不开去当那个人人喊打的走私头头呢?
“看见你我才明白那种违和从何而来,你才是真正的程琼吧。”
李银鹤浑身一颤,邃然与程琼这个名字有了联系,他像被鬼魅扼住喉一般,胸腔一下下起伏如鼓。
楚怀宣抓住他的手腕,飞速在他身上几个穴位夯了一下,引导他慢慢平复:“没事了,没事了。这里没人能伤害你,好了没事了……程琼?没事了。”
那是一段尘封已久的切肤之痛,只要说出一个字,浑身都会疼。
楚怀宣就陪他一起沉默,最后他实在无法,写道:“你猜的没错,我的确是…程琼。”
还有何人何事值得他隐瞒呢?
程琼握笔的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
只不过这个名字脱口的那一刻,他还是浑身瑟缩了一下,然后才想起,他已经自由了。
“我姓程,单名一个琼字,琼楼玉宇的琼。至于世人见到的那个‘程琼’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叫程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