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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上白玉京(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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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懿此人,恶劣无比,哪有那么好心,怕是琢磨了什么新招来作弄他。

事实上,不论他觉得是真是假,但凡程懿想让他干的事,容不得他拒绝。程家有专门的私塾先生授课。程懿强命他搬到自己院子里。

那段时间他腿伤不便,被程懿每天以轮椅推着上下学。在旁人诧异的目光里,程懿每每阴郁回视,生生把这不正常的事变成了“正常”。

那段时候,程琼读书习字,旁边总会倚着一个程懿。程琼还曾担心他会忽然发疯发脾气,但是程懿却并没有。或者是他找茬发作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静悄悄地不知在想什么。

有几次程琼无意间抬头,发现程懿正注视着自己,那目光好像在观察一件极其有趣的东西。

程懿不爱读书,但他有一个秘密。某次,程琼认错了房间,撞破了这个秘密。

那天程琼推开了后院角落的一间东厢房,本以为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却没想到里面是满墙满架的木料和玉石。程懿就安坐在满屋陈香玉屑里,聚精会神地雕刻着一串玉石手串。

他没有穿平时喜爱的那种缀金镶玉叮叮当当的衣服,而是套了件粗布麻衣,系着似乎是女婢用的的攀膊,不伦不类,完全没有他平时讲究的样子。张狂的眉眼安静地垂敛着,好像从一个恶劣魔头忽然成了一尊玉面佛。

程懿吹掉浮沫,抬头看见了他,只一瞬皱眉,周身顿时有了一贯的气质。不过他却并没有难为程琼,甚至问这条手串好不好看。

程琼从不知他会有珠宝刻和木雕的爱好,联想到程懿平时挂在身上的那些东西,虽心有好奇,却也没打算多停留,只待要道歉离开,忽地被抓了手腕。

“问你话没听见,好看吗?”

他的手重得像钳子,程琼两下没挣开,只好点头:“很好看。”不带对他这个人的印象来看,这确实是真心话。

程懿眉眼一挑,肉眼可见地愉悦。他手里那条手串光泽莹润,中间的一颗玉石上似乎雕着极其繁复的龙凤呈祥。程懿把一片琉璃镜放到他眼前,示意他去看。程琼就着他的手看过去,刻雕栩栩如生,无数细节堆叠在这方寸之间。

几与核舟不相上下。

程琼一时忘记了惧怕他这个人,真心地感叹这件艺术:“如此雕刻技艺……怕是长京那些人也比不过吧?”

“那是自然。那些虾兵蟹将的东西我都看过了,庸俗不堪。老母鸡啄出来的都比他们雕的要好。”眉峰挑着喜灿灿的自信,程懿顺势往地上躺,脑袋枕着双手,毫不在意满地的碎屑。

难得气氛如此融洽,程琼不欲打破,观赏着那些架子上的成品半成品,每一件都惊艳绝伦。直到他看见二层木架的犄角旮旯里塞着的一只半成品。

其实不算半成品,是一支报废的玉佩。那支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上面原本雕着一只姿态俊逸的仙鹤,技艺略显稚嫩,但依旧可以看出雕刻时极其认真。现在那只仙鹤只剩下破碎的一半。

程琼记得这是他们父亲亲手摔碎的。

父亲以前就是工匠,靠一手玉石雕刻赢得了先大夫人欢心,抱得美人归。可是工匠不如读书人,这个观念对他来说更是根深蒂固,以至于变成了执念,一心想让小辈科举成才。

那日他在生辰大宴大发雷霆,似乎是气于嫡子不知上进,每日净花时间钻营这些工匠的东西。可惜那之后程懿就更厌恶读书,与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差。

“喂。你想什么?”不知何时,程懿已堵到了他面前:“你怎么会来这儿。”

程琼半忐忑半坦然:“无意路过走错了,我不打扰你了。”

程懿靠在门上,一副不让过的样子:“刚才看了那么久,心里怎么想的?不用回答。我不想知道,也不会去猜,你还不配让我花脑筋。不过既然你看见了,那也应该知道我好什么不好什么。以后那老东西留的课业,就交给你帮我了,二哥。”

说着,一沓空白的课业纸砸到怀中。程琼沉默片刻,终究未置一词。

从那之后,程懿的所有课业,还有惹祸被父亲罚抄的书,全都被丢到了程琼的头上。程琼当然没有说不的权力。不管丢过来多少东西,他都得照时照点完成。

这样一来,程懿过来的次数就更多了,有时候会在此留宿。渐渐的,他的榻上多了一枕一被。

程琼不明白程懿既然那么讨厌他,为什么还要同处一屋,同枕一榻?但他也从来没有主动去问过。毕竟他这个弟弟脑子和正常人不一样,说不定那句话就惹恼了他,仅仅是让出一半床榻可比让程懿发疯强。

因此他纵容了程懿许多次的无理取闹。比如程懿晚间睡得早,不让他夜间点灯,程琼只好等他睡着了,带着课业去院里就着月亮写完。春夏如此,秋冬亦然。

本来他没有资格进程家的藏书楼。但那几年里,程懿带他去护院面前认了脸。借此机会,他将藏书阁一层中的所有书都看了遍。也因常常帮程懿罚抄,无意间锻炼了耐性,又练得一手可丑可美、可疏松可紧凑的字。

偶尔在满院月光里,他会去想以后的日子,是不是也没有那么不可捉摸?

日复一日,春去冬来。因为他心里燃起了活泼泼的希望,程懿那些霸道和跋扈也就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年之久,前两年里程琼始终陷在该不该恨的犹豫和痛苦里,直到他大病一场醒来,得知程懿衣不解带照顾了他五天,总算放过了自己,那一鞭之恨,也就此消散了。

那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程懿笑,也是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认为,他们的关系是有转机的。

如他所想,那个转机很快就到了。只不过不是他以为的转机。

“亥时了,你打算何时熄烛?”

程琼伏在案上执笔写书,听见床榻那边传来拖着长音的不满声,于是劝哄道:“你先歇吧,我这边还有几句话便好。”

程懿横眉竖眼,赤足走过来:“上榻。”

程琼被他抱起来,放到榻上,随即他自己也躺过来,吹灯拔蜡,将程琼拥入怀中,愉悦睡去。

这在旁人看来或许惊讶非常,程琼却习以为常。他一直觉得自己之于程懿就像布偶娃娃之于小朋友,从前还不满挣扎过,后来挣扎无果也就听之任之了。

“我与你商量一件事成吗?”程琼犹豫着轻声开口。

程懿被打搅了睡意,不高兴道:“何事?”

“往后先生留给你的课业,你自己写。若有不会的,我一一教你。可好?”

“不好。”

“你若丝毫不学,春闱要怎么办?”

“不是有你么,你帮我去考……”

程琼闷闷说:“那我怎么办”

程懿已经睡了过去,自然没听见。

带着这种郁闷醒过来时,他发现程懿正大汗淋漓地盯着他,眼珠漆黑,一错不错,眼神里是程琼看不懂的情绪。

冬日的黑夜褪得慢,帐帘外面是雾蒙蒙的天,不明不暗,像黑夜与白昼的交界线。雪又下了起来,无声无息飘落上屋檐。

程琼看他状态不对,便要起身点灯,被一把攥过来。程懿的手掌那么热,凑过来时好像一架大火炉,眼神里燃起了噼里啪啦的火星子。

程琼问:“是不是发热了?你放开我,我去请大夫来看看……”

程懿抓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说什么也不松开,还越凑越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做了一个梦。”

再看他反应,程琼怎么还能不懂。他比程懿大几岁,已经经历过这遭事,自然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难以启齿。大约程懿是头一次,身旁还有别人,才是这种反应。

他平时都是鼻孔朝天的高傲模样,很少这样过,程琼掩住自己面上那点好笑,安慰道:“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程懿面色并无放松。

情况似乎还不对。

程琼犹疑片刻,道:“你,还没下去?”

“……那我先出去,你自己——!”

一双烘热的胳膊忽然圈住他拖进怀中,程琼双眼蓦然睁大。程懿闭着眼,睫毛潮湿,蹭了蹭他的侧颈,语似梦呓:“你帮我……”

不行。程琼脑海里只有这两个字,却半天没从他怀里挣脱开。程懿好像十分难受,把他圈得更紧,脸埋在颈窝:“帮帮我吧……求你。”

“……你到底醒了没有?”

“二哥,求你……”

“不行!不行……”

未尽之言随着被推上枕的动作戛然而止。

窗外雾蒙蒙,静静落着雪,素净的帘帐半遮半开,壁影与墙面黑白交缠。小厮缩着脖子睡在檐下,与一墙之隔的主卧,冰火两重。

烛火抖动着。

那一整天,程琼都不见人影,上午也没有回来用膳。直到程懿到学府拦住他:“散课了,你还要往哪去?”

程懿依旧穿得像朵富贵花。前几天雕刻的玉佩这就已经挂腰上了。大步走过来的时候还能嗅到他身上新鲜的香粉气。大约是父亲从小教导过他要和文人学习,他别的可能没学,风流骚包的事是学过来不少。

程琼下意识避开他:“我与先生约好今日近身侍坐,请教古琴……”

“我是姓傻名瓜吗。”程懿不耐烦:“不就是因为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你摔我东西。”他忙说。学府里人那么多,甚至有父亲身边的人,程琼惊心动魄,担心他一发疯把那事昭告天下。只好先与他回他们院里去。

整整一天,他都是迷茫不知所措的状态,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总之是不愿深想。

程懿就自如多了:“你想的也太多了,我那只是被魇住了。连我做了什么都记不清。”

程琼道:“你说你做梦了。”

程懿好大方地说:“好像是吧,梦的又不是你,你像个地沟老鼠一样怕什么。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对于这件事,程琼当然选择相信,顺势道:“那你搬出去。”

程懿由晴转阴:“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居然先问出了这句话,还这么理直气壮。程琼转身不理他:“那我搬出去。”

程琼大部分时候都是逆来顺受,很少这样和他僵峙,气得程懿把桌上的东西往地上扫。还好桌上从不放什么易碎品和贵重品,几张纸纷纷扬扬落了地,程琼略过那一地狼藉就要走。

一见他来真的,程懿一骨碌从席上起来,猛一下拽住他,拽得程琼一个踉跄。

“我…我下次找陪房。”程懿胡乱把自己腰上那个龙凤呈祥的玉佩解下来塞给他:“这是和田玉,够买一百个小倌了,赔给你!得了罢?”

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不提这事,权当没有发生过。

这样过了三年,他们都抽条拔节地长成了少年人。以往没人注意的一些地方也越来越明显——比如,他们的面貌越来越像。

程懿注意过这一点,并不以为意。

随着他们长大,父亲开始把作为嫡子的程懿带到各种酒席诗宴里结交一众勋贵子弟。

程懿自己却很讨厌这种处处要看人脸色行事的场合,比起这个他更愿意一整天雕刻玉石首饰。这事自然也被推给了程琼。

那是他二人第一次开始互相扮演对方。

程懿负责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摸鱼玩乐,程琼则天不亮就要开始一天的行程,顶着他的名字出入各种流觞曲水的宴会、结交文人名士、写诗作赋、完成先生的课业。他常常要出入藏书阁,每日早出晚归,回来还要应对程懿的各种找事。

为了方便,程懿将自己的书台让给他了。

一日程琼正在替他习字,程懿百无聊赖地倚在边上刻石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帮他研两下墨。

程琼一手写字一手挡他:“别动了,这用不上你。”又不肯好好研,石块碎屑落得砚台上都是。程懿听不得撵人的话,立马就无赖起来,程琼只好边躲边逃,满口求饶:“这可是你的习字帖…不识好歹?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你误会了,少爷公子大人!快放开,我写不了了……诶!你别扔,这支笔可贵了——”

自从那件事之后,程琼就变得很抗拒同床共枕。程懿发脾气无果,不知怎么的摸索出了新招数,软硬兼施,动手动脚。

程琼被他缠得无法,一不留神,二人叮呤咣啷一齐滚在地上闹起来。好好的紫檀狼毫笔被甩到不知哪去了。这样的动静,三天两头来一场,下人们也不知何意味,只知道二少爷被欺负了但不是很惨。司空见惯的他们并不打算多管闲事,侍立在屋外,掏着耳朵打哈欠。

没一会儿,有人重咳一声,几人立马站正。走廊上拐出来一个跛了腿的人,他就是那日险些被射死的小厮。程琼后来专门把他调开,远离程懿这个疯子,可不知怎么的他自己又回来了,还混成了程懿院中的近身总管。

其余小厮对他无不赞服。

恭恭敬敬叫一声:“孟总管。”

孟总管叫孟桃。

孟桃这个名字是程懿给的。他从前不叫这个,不过来到程懿院里的下人们都会丧失自己原本的名字。程懿想用什么东西代称他们,什么就是他们的名字。

比如孟桃,那日程懿亲自拎着一篮新鲜桃子去找程琼,他刚好凑上来,就被指了桃字做名。

孟桃于一院目光下当即跪拜恩谢赐名,这一举动让程懿对他有了印象。三年之内一路爬到了总管的位置。

孟桃立在门外,轻声扣了扣:“二少爷,五少爷,谢家老爷来了。”

谢家老爷谢长柳是程懿的亲舅舅。

屋内二人闹了半天,就这么见人非常有碍观瞻,还好孟桃禀报得及时。舅舅进来就看见他大外甥满脸不爽地堆坐在地,而那个私生子居然也在,顿时心里窝火。

程琼作为名义上的兄长,自然要礼数周到,忙下台去,好好地叫他:“舅父。”

那个正儿八经的亲外甥才刚从地上起身,没规没矩地过来:“舅舅,你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自己的地盘就那么给别人坐主位!谢长柳恨铁不成钢:“怎么,你舅舅我还不能来是吗!没出息的小子,不如你的东西都快要骑到你的头上了也没知觉。”

他的刀眼可谓是一点不藏着了。程琼连眼聋耳瞎的傻瓜都装不下去了,尴尬地想要走开:“我去找茶叶。”

谢长柳还没刺够,一声喝住他:“大人还没让走,你就私自要走。你也是程家子,程家这规矩是没学好吗?”

“二哥今日是特意来请教我书法的……”程懿懒洋洋下台,刚好把程琼挡住,旋即奉出一个甜丝丝的笑,揽着人往外走:“舅舅今天怎么来了,上回你说外祖母的病怎么样了,那什么神医治得如何?”

谢氏族人都对当年大夫人之死耿耿于怀,连带着也对程琼痛恨不满,尤其是与先大夫人一同长大的兄长,程懿的舅舅谢长柳。让谢长柳跟程琼相处一会儿,唾沫星子能把他淹了。

程懿刚没了母亲那会儿被接去谢家住了好几年,全府上下每日固定之事就是把程琼母子骂个百八十遍。

不管怎么说,从名义上看,程琼与程懿一样算他外甥。谢长柳总不好发太大的火,传出去不好听,对他亲外甥的名声也不好。

舅舅冷哼一声,让人把带来的礼抬上来,里面有好些昂贵的玉石珠宝。见程懿喜欢得不行,稍稍去了去火气:“算了,何必跟不值得的人计较,你以后可是要继承程、谢两家的。”

晚上程懿得意洋洋回屋,盘腿坐在榻上,理所当然地邀功:“今日我可是在舅舅面前维护了你。”

程琼埋在书卷里,头也不抬。

半天没等到回应,程懿垂下一条腿,有些不爽:“我讲话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程琼把写好的习字帖推给他,起身要走,被大步走过来的程懿抓住:“你听见个屁,让你今天宿在这在你什么意思,一句话不说就要走”

说着动手拉拽:“不许走!”

程琼恼挣:“你放开我,你要发疯去秦楼楚馆找陪房,干嘛要来纠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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