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懿从善如流地一松手,程琼猛一下失重,重心不稳地向前栽去,程懿将他一把拉回来。
程琼垂着眸,忽然说:“你没有维护过我。”话题转变太快,另一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回他进门的第一句话,顿时觉得理直气壮:“怎么没有,今天在我舅舅面前……”
“今天在你舅舅面前随口的一句话却要我感恩戴德地受着吗?”程琼直视着他,“舅父今天骂我,在他之前还有舅娘,还有叔伯婶子,还有你……心情好了帮我说话心情不好了破口大骂,舅父对我说的那些话,你也对我说过不止一遍,你心里就是那样想的,何必还要一边作践我一边施舍我。”
没想到竟然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程懿的怒气还没聚起来就被更新奇的感觉取代了。片刻后才道:“你有什么好委屈的,我舅舅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母亲要是没有做不该做的事,她是怎么从女使变成主人的,是怎么生下你的?”
程琼一言不发地甩开他。
母亲怎么样都是他母亲,他不可能不感念母亲的生养之恩,更没有理由指摘母亲的不是,而程懿也不可能放下根深蒂固的执念。这是一根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刺,或许永远也不可能摘除。
那夜之后,他们好几天不见面。不过依旧扮作对方这一点是二人心照不宣的。
虽不见面,但他们毕竟是名义上的兄弟,某些场合免不了要同席共座。那日祖母六十大寿上,父亲提起程琼的婚事。
按照大齐一贯的规矩,家中小辈成亲顺序先长幼而后嫡庶,程琼十七正当时,自然免不了被提及婚事。一连提起几个姑娘,程琼面有绯色,他从前没有想过婚事,自然是父亲和祖母说什么他都乖乖应好,反惹得一旁的程懿气得不行,将最近的一盘牛肉全扫进嘴里了。
下了席面程琼就被拽走。
“你要娶妻?!”
“父亲不过一时提起我,定还是会先为你相看的。”
程懿抓住他:“你凭什么…我同意你娶了吗?”
程琼不卑不亢:“你不让我读书,不让我科举,如今连我的婚事你也要干涉?婚事一向要是要看父亲和祖母的意思,我也只想寻个普通姑娘好好过日子,不想也不敢与你争,你又何必要如此?”
“你!”程懿心中说不出的堵,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可对心中一团乱麻却也不明就里,自然也不知如何反驳,只是注视着程琼张张合合的唇,不知是什么心理促使
———他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
程琼猛然断声。
像是突然成了一尊石像,眼睛都忘了眨。
程懿又在他唇上舔了一下,尝到尚未消散的桂花酒的气息,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他新奇又满意,一心想随着本能继续下去,于是他蹭了蹭程琼,才开口道:“我有不让你读书吗?你腿伤那段时间不是我每天推你去学堂么?至于科举,我舅舅说过,官场没那么好,去了一定会后悔。你到好,还上赶着去。”
程琼头脑一片翁鸣,晕晕旋旋想要走,结果框的一声膝盖直直撞上了桌角,疼得一下子回神过来,躬身在地。
程懿半拖半抱地把他强扶上榻,“你腿受伤了,留在这吧。”他就不会和人商量,就算是请求的话语,从他口中而出也是不容拒绝的态度。
但凡程琼推拒,他下一秒就会原形毕露地耍横。程琼没有推拒,也没有接受,偏开头无声抵抗,这时候不说话只是因为还在懵然。
本能告诉他,这是有悖伦理的。
程懿去缠他,不断用脑袋蹭他脖颈,“等我继承了程家,银子都给你花…”
他们都喝过酒,本就不如平日清醒,程懿如同一只狼犬般黏黏糊糊地抱着他,说着平日根本不会说的话。程琼一回头,刚好撞进一双迷离低垂的眼睛。
程琼看他一眼如吃一缸醇酒,于是更醉了,也鬼使神差地发问:“你不讨厌我了吗?”
程懿似乎一顿,很快又继续起来,将他推上床内,道:“明日再讨厌吧。”
结果第二日一醒来,程琼坚决要搬回去。
昨夜的温软尚有余温,二哥的眼角还留有残红,程懿初次体验,正牢牢抱着他二哥又蹭又吻地眯眼回味,一副好心情,却没想到程琼态度如此坚决,不免也晴转多云。
“都这样了你还要搬?”
程琼闷声起身:“是错便要及时制止。”
“怎么就是错了?你不是也……”
“你闭嘴!”程琼耳根子红透了:“昨夜我也有错,不应该再见面。”
程懿食味知髓,哪里肯答应,一把扯住他:“这是你说了算的事吗?”
程琼气极了:“你不是说今天再讨厌我吗!你继续讨厌就是了…你要是控制不住,就告诉自己你讨厌我,对着你讨厌的人难道还能下得去手吗!要是还有精力,找别人,找谁……找谁谁谁都好,就是别来找我!”
“你凭什么让我找谁谁谁?”
“因为我们不行!”程琼一气爆发,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只是和程懿讲,还是和自己讲:“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样有悖伦理。”
程懿不吭声了。
程琼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一阵风似的,他被压在门上。
程懿道:“为什么不行!说什么有悖伦理,我不在乎,你别走……别走。”
他此刻只知道不想让程琼走,心中飞快想着反驳的话。片刻后,他邃然道:“你母亲爬上主人家的床的时候不是也没有想过有悖伦理吗!”
“……”程琼气得浑身发抖,一拳夯他腹上,头脑嗡嗡地离开。
……
那天之后程琼每日越来越忙,因为起迟误了请早安,被父亲痛骂当场,罚跪在廊下。
他跪得安然,在心中默起金刚经。他的膝盖命途多舛,自从那一鞭后就没有彻底好过,虽能走动却不能见雨。适逢当日小雨刚过,石板上积水潮湿。跪了不到半刻,膝骨里酸疼难忍。
程懿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看见跪在那的人,心里腾起一股火焰,一时本性作祟,二话不说将奉命看管的仆人踹到一旁,抱起程琼回了自己院里。因此挨了父亲一巴掌。
二人一进院中,程懿将随从都挥散。孟桃非常有眼力地出去把门带上。
“你怎么不告诉他你昨天睡得多晚……”这是那次不欢而散之后,他们第一次说话。程懿看他疼痛难忍,兀自将他小腿抓过来敷药揉按。
程琼捂着另一边膝盖,小声辩驳:“我若那么说,父亲定会问我为何,替你参加诗宴之事若是暴露,我只会被罚得更重……”
程懿把药膏在掌心搓热,时缓时重地按上去,不以为然:“那又怎样,我愿意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干别人何事!”他这一番按腿的手法很是老道,程琼也不反抗,显然他们之间多次如此,二人都已习惯。
而且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程懿到处寻方子,每日给他揉按膝盖,辅以名贵草药。程琼的腿除了雨天还会酸疼,平日几乎已经不影响生活。
话回当时,程琼知道他脾气上来了就什么也不顾及,本不欲和他多说,只盼着他赶快走,谁知眼前忽然出现一只精致的镯子。
程懿还是一副高傲模样,手里举着的镯子却又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上次一别,这么多天不见人影,他居然是在闭关做这个镯子吗?难怪程琼觉得他眼下乌青浓重,却没想到是熬夜所致。
“我又不是你的那些青楼小倌,也不喜佩首饰,给我何用”程琼有心不吃他这套,然而那只精丽无比、用料上乘、雕制如鬼斧神工般的金镯子被强行套上他手腕。
“什么青楼小倌,你再恶心我一个试试?”程懿不满:“告诉你,小爷干净得很。”
程琼哪里肯相信,不过看着手上那沉甸甸的镯子,还是忍不住问:“所以,你是在向我道歉?”
“我……”他下意识反呛,话到半截又堪堪止住,转了个弯:“你以为如何便当做如何吧。”他大约是觉得这句不那么硬的话有点没面子,于是把一双长眉挑得更加盛气凌人。
程琼不由觉得好笑,主动挑起另一个话题:“你脸上…疼吗?”
指的是那个明显的巴掌印。程懿对镜一照才发现他脸侧有点肿,挂着好明显的巴掌印,郁郁道:“还从没人打过我。”
忽然,程懿在他这位二哥的脸上看见了伶仃笑意。虽然轻得像是没有,但他依然盯着挪不开眼。程琼自知这一巴掌是为他挨得,从袖里掏出自己的巾帕,沾了点药粉擦在他面上红肿处,“谢谢。”
程懿攥着他的脚踝拉过来,一点一点地揉搓着他的膝盖,程琼不疑有他,仍在专心帮他擦药。直到嘴唇忽然被压住。
药粉撒了一地。
程琼木在了原地。
程懿又凑过去在他唇上舔了下,蹭他鬓发:“要谢的话,你今晚留在这儿吧”
今天他们没有吃酒,
这个吻清醒万分,
所以程琼更加忐忑。
他疯了……
刹那间这个想法灌满他的脑海,程琼眼神僵直地想起身,一用力便膝盖骤疼,被程琼借机扑上床榻,一本小册子从他袖子掉落。
程琼无意一瞥,入目就是一页胴体交缠。
两个男子。
由此,他的目光终于从懵然变成了惊恐万分。
程懿低声叫他:“二哥。”
程琼讷讷地推他:“说了不可以……”
“你去科考吧。”程懿忽而道:“我不阻拦你了。”
程琼一瞬间被这句话吸引:“真的?”
程懿啧了一声,无心再继续这个话题,一把抱住了他:“你不是想当我二哥吗,那你疼疼我,我是你弟弟,做哥哥的不该疼弟弟么?”程懿把从书上学来的话更胜一筹地用在程琼身上,故意让他摸到脸上的红肿。
他口中的疼和现在的情况挂在一起,完全变了味道,而他还在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哥哥弟弟,然而他越是强调兄弟,程琼便越觉得羞耻万分,几乎要被逼出泪花来。
程懿送他的镯子戴着,程懿脸上的伤就在眼前,程懿答应不再干涉科举之事,母亲临终前希望他们能好好相处的夙愿犹在耳畔,他一直以来所盼望的和睦相处似乎真的有实现的可能。
可却是以这种方式……
程懿啄亲着,啃咬着,微卷的发梢蹭他的侧颊,语气上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极其俊美的脸上满是迷离的情动:“二哥,好二哥……疼疼我……”
程琼心中天人交战,可却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他只能凭着感觉,毫无办法地开口:“你身上戴的那些东西好咯……”
程懿立即起身去解身上那一堆鸡零狗碎。
于是后来,
程琼不愿回忆,
总之无比荒唐。
此事之后,他们背着长辈往来,而一切的情景已然不同。程琼与程懿忐忑地维持着眼下微妙的平和。
程懿在床上床下完全是两副面孔。上了床便使劲浑身解数,满口说些“二哥疼我”这样的甜话,下了床便不许程琼与某甲见面,不许程琼对某乙笑,不许程琼去哪里不等他……云云此类,且十分理直气壮。
他食味知髓,看他二哥如同眼珠子,旁人一律不许觊觎。明里暗里戳黄了程琼与好几个姑娘的见面。
程琼也无心成亲,一心只想来年的春闱。随便程懿怎么折腾,况且没有见面也挺好的,免得一和谁家姑娘见面回来便要遭一通罪。
那段时间他程琼白日忙着课业策论交际,程懿就把杂物间里的东西搬到了他屋里,一整天窝在屋里玩雕刻,要么就去校场京郊跑马射箭,偶尔招猫逗狗,顺便等程琼回来,家仆们都不知他们五少爷这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改邪归正了?
一日,程琼回来得格外迟,程懿等他许久,几乎睡了一觉。见他进门,拖拖踏踏地过去抱住他蹭了一通,“哪去了……身上什么味道,臭死了。你今天跟谁见面了?”
程琼把今日去了哪里、与何人见面、聊了些什么都挨个儿数给他,说完之后才将他的乱糟糟的脑袋推开:“卫家小公子喝多了,酒席上难免沾了味道。既然你觉得难闻,我便去洗过再进来吧。”
“我跟你一起洗。”
那得洗到明天早上了。
“不要。”程琼转身就走。
走到外面,他愣愣地站在廊下。
今天父亲将他找过去说了些话。原来他扮作程懿参加各种宴场之事父亲心知肚明。
“春闱你也去吧,用你的名字。”
程琼想起他的话,知道那意味着如果他考得不错,就可以在这个家中有一席之地了。
同时他也恍然明悟,原来程懿的嫡子身份并不是他的绝对资本,只有对这个家族有价值才能真正入他们父亲的眼。
父亲,一直在暗中探查他们。
“你们兄弟两个也长大了,哪有挤在一个院里的道理,你过几天就搬出来吧,让下人把蔓青阁收拾出来。”
父亲不冷不热地说了这话。
程琼本该高兴的,他可以摆脱程懿,摆脱这段提心吊胆的关系。可是不知怎么的,他却开口和父亲说等到考完了春闱再搬出去。
…
春闱前的那段时间,他几乎对程懿百般纵容,有求必应。
又一次,父亲在席上问起来程琼的婚事,希望他科举之后成家,其余人也是喜气洋洋,希望他大小登科双喜临门。
程琼与程懿两个却是各有各的心思。
夜里两人同床共枕,程懿从后面把他整个儿抱在怀里,抓着他的手腕比着,打算再做一个玉镯子给他戴。
“我不喜欢首饰。”程琼道:“我可拿去当了换钱了。”
“你敢?”程懿冷笑一声,上去啃了他一口:“我给的东西你都得好好收好,不许弄丢,不许卖掉,不许送别人!你想要钱只需给我说,我高兴了自然要多少有多少。”
程琼轻笑一声,问道:“那你怎样才会开心?”
程懿撑起身子看他,觉得他有些奇怪,往常他这么说程琼要么就是不理他要么就推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二人对视片刻,程懿躺下来将他搂得更紧:“你知不知道,你根本就不会讨好,我也不需要你这样,难看死了。”
程琼道:“你也很难伺候啊。”
程懿把脑袋埋在他侧颈,嗅他身上的气息,感受他说话时微微震动的喉间,低声道:“我还有谢家,我外祖家中无嫡系小辈,等我继承了,银子也拿给你用。何必非要去当什么官,朝廷的俸禄还没有打发叫花子的多。”
程琼扭身过来看他,还没说话,程懿就压身亲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