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懿愉悦极了,将那个篮子拿近一点。
那颗刚被割下来的头颅瞪着眼睛看他。
是他经常光顾的一家糕饼铺子的掌柜。
“啊啊啊啊啊啊啊!!!”程琼浑身抽搐,拖着软麻无力的身子往床角缩,被程懿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揪起那颗头颅:“害怕吗?”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程懿把头颅丢进篮子里踢远,将颤抖不住的程琼搂入怀中,愉快道:“我会想办法让你留下来,怎么样,这个办法不是很好么?你如今只有我了。”
程琼感到强烈的恶寒,挣扎地推开他,摔在了地上,与地板上贴的字条面面相觑。
又是一阵惊悚。
程懿变了。
真的变了。
从前他也有恶劣的一面。
但程琼从来没觉得他会看见今天这一幕。
“我要走……”程琼试了几遍才用手肘撑在地上,撑起来上身。他站不起来,就一点点往门的方向膝行挪动,“我要走……走……”
程懿将他拖起来,他已面白如死。
“我不会让你走的”
“那你就杀了我……”程琼干呕起来。
“杀了你,那也太便宜你了”程懿道:“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在乎的东西一点点消失。这还有点意思。”
程懿无视他的抗拒,将他搂入怀中,一点点拍着他的背,语气甚至很甜,说出的话却让程琼如坠冰窟:“我要你心爱之人离你而去,要你在意之人与你分道扬镳,你从前对谁好过,谁就不得好死。而你,要好好活着,看着你犯下的罪孽,永远记得他们之所以会这样,都是因,为,你。”
“如你所说,我就是一个疯子。可谁让你碰到了我,我本来不愿做这些,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大家都好过。可是你不愿意,你欺我骗我,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你骗得我好苦好苦。”程懿眼睑血红。
“我怎么会舍得杀你呢,只好让这些人来替你偿命,你好好看着他们,你口中的无辜人,因你而死。”
程琼闭了闭眼,泪水蜿蜒而下。
程懿轻轻擦掉,偏头听他几不可闻的话,嗤笑道:“你要求我?”
“求你……”细若游丝的声音和程琼的泪水一起,蹭在了程懿冰凉的衣襟上。
“怎么现在又要求我了?哈,你刚才不是还很硬气吗?”程懿抬起他的额头,俯在他耳边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到今天的下场吗?那都是你自找的。”
“祁束要的从来就不是你。我承诺倾谢氏之力助他登上皇位,他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事成之后把你逐出朝堂任凭我处置”
“你以为你们是至交?笑话!谁会把你当回事!私生子就是私生子,他谎话连篇,你也是!你以为改变了一时就会永远改变吗?我早就说过,你骨子里的那股穷酸气改不掉,你就永远没有翻身之日。”
“当初祁束势弱,你本可以视而不理,要是没有你帮他,你会落到今天的下场吗?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你是死是活,只要我高兴就好。这就是所谓的挚友。”
程琼抖得更加厉害。
程懿依旧抱着他,一点点顺他的背,嘴里却继续说着无比残忍的话:“当年我那一鞭子,你是不是很恨我,那我烧重之时,你为什么不一刀捅死我!你若是狠心一点那么做了,你也断不会有今日。”
“就在刚才,我用那些人威胁你,你若毫不不在乎,也断不会像现在这般难看!”
“你还不懂吗?”程懿猛地抓住他的双肩,逼他和自己对视:“你自以为良善待人,殊不知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傻子!你养虎为患,自掘坟墓,现在作茧自缚还痛苦至此,这些痛苦都是你自己找的你知道么?”
程琼抬手捂住双耳,却是于事无补,怎么也挡不住那些刀子一样的话。他心里难受,胃中痉挛,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程懿将他推到榻上,居高临下:“你给我好好活着,我若心情好了,可能就不与那些人计较,如若你敢做什么我不让你做的事,这一屋子人,我必将一个个找过去让他们替你偿命。”
“听懂了吗?”
他钳住程琼的下巴,对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虎口处,那么烫。
程懿放开他兀自出门,不一会儿,一个人提着药匣子进来了。
此后程琼一连烧了好多天,且这一烧异常的严重,昏昏沉沉,不言不语,即便睁开眼也形似傀儡,喂给他的东西一点也不进。程懿强行把粥米自口舌渡给他,可是长期以往,对身体也是莫大的伤害,有好几次,那一口气差点没有吊住。
按太医的意思,他这是被吓得太狠,心悸而致。
程懿只好将一屋字条都烧了,又将这屋里屋外洒扫了好些遍,每日开窗宽户,又移花栽木,疏通空气。又过了好几日,程琼才慢慢转好。
这日,程懿褪衣上榻,程琼拥被扭身,连背影都写着明晃晃的意思:别拿你杀人的手碰我。
程懿气得恨不得咬他皮肉,可是听见程琼一阵疾咳,又只好改成了虚虚环抱,嘴里狠狠呸他:“矫情死了……还傻!那老不死的跟踪你那么久,卖糕点不过是他的一层伪装,我砍了他的脑袋不应该吗?还有姓罗的,嗡嗡叽叽的臭苍蝇,早晚也要劈了他。”
这番狠话放在这里,并没有成真。
因为几天之后,程雪君携五万大军与长公主里应外合,一路势如破竹,救驾勤王。
谁也没有想到,在重重包围下,那么短的时间,程雪君是怎么集结了一帮三教九流的泥腿子,把各个膀大腰圆京城守备军打了个措手不及、落花流水。
但是总之,情势翻天覆地。囚东宫几欲自戕的太子被拥立即位,第一件是就是报仇清算,几天前权倾朝野的成王祁束一夜之间被全城通缉。
其党羽程懿自然也不能活下去。
据说成王仓皇逃离后的第二日,其爪牙程懿就自缢府中。与此同时,被囚禁折磨近一月的御史大人程琼终于被找到。
他当众掏出那纸先帝临终前的圣旨,迎太子即位,一时得新帝宠信,炙手可热。却在一年后自请离朝归隐,一时令无数学子动容。
于是便有了那句美称:青山玉客修远公,辞阁别相胜潜龙。
然而,此事背后的真相绝非如此。
程懿没有自缢,程琼更是平白受了二十年的磋磨。
成王虽兵败,心中却仍存东山再起之意。他被驱逐到大同,终身监禁,而程懿则以程琼的身份重新回到朝廷,伪装蛰伏,静待下一个天命之时。
这是成王的打算,可是出了意外。
出事的那日清晨,程懿并无什么特别,与平素一般耍无赖,强行让程琼为自己更衣,临走之前还强行把那个镯子套给他,威胁不许摘下来,除此之外毫无一点迹象。程琼自然也无所察觉。他在一树海棠花下晒太阳,却不知一墙之外的京城正翻天覆地。
楚怀宣凝眸凑身过去,见程琼纂笔写下了“孟桃”二字,或者更明确来讲,更像是刻下了那个名字,颤颤巍巍的笔尖仿佛一把利刃。
这位孟桃,时隔五年,程琼再一次见到他。
他与五年前没什么变化,依旧细眉轻目。
“他骗我…”程琼写道:“我何其愚钝,竟没想过他早已是成王的人!”
“他带有门钥,我便轻信了他。满街不见人烟,越往宫内走,越弥漫起冰凉血气,那时我方知道叛军已败,太子殿下即将登基,我以为……”
“你以为程懿要被清算了。”楚怀宣听得腮帮子疼,接话:“你和你那个三弟……”似乎觉得过于直白,干脆跳过这个问题:“然后呢,他把你诓到哪了?”
程琼摇摇头:“是太子的地盘,他们不让我看,不让我听,周遭都是脚步声,我被……我被带到很远的地方,我只记得走了很远的路,我不知道那是哪”
他觉得走了很远,却不一定真走了很远,那些人可能是故意带着他在城内兜圈子,楚怀宣自己也用过这一招,包括为了迷惑感官的嘈杂脚步声。这样一来,即便程琼方位感惊人,也会不知不觉地被影响。
“他们告诉我,叛军已伏诛,我自由了。新皇陛下要把我接回去,若真是陛下派来的,何必如此偷偷摸摸,我知道他们只是为了遗旨。其实先帝的遗旨在老师手里,我担心他们去威胁卜老,于是尽力和他们斡旋。”
楚怀宣不知因为那句话挑起了眉,程琼把卜士明当做老师,那位卜老可不见得想认他这个学生。
“你知道程懿后来的下落么?”
程琼摇头,写道:“那日晨间一别,再也没有见过。不过他们知道遗旨不在我这里,便对我不再客气,中途似乎有人闯了进来,问话的人走走进进,我被打晕前听到有个声音说‘有了更好的办法’‘他要是不来都看不出’‘只有蠢货才会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情谊’云云。”
这个“他”是指程懿,看不出什么?看不出这些虚无缥缈的情谊。
就因为程懿来了,还是中途闯进来的,叫他们看出了,或者说,让成王确定了他对程琼的情谊,让他们想出了另一个办法,用程琼作为威胁控制程懿。
所以,对于祁束、卜士明等人来说,程家兄弟都是所谓“在乎虚无缥缈的情谊”的蠢货。
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世界里讲真情。
多么让人笑掉大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