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懿像变了一个人。
他从前绝不肯给别人好脸色,如今却对谁都一副大方举止;从前听不得有人说他不好,现在就算被人指桑骂槐也会照单全收。
看见程琼,更是盈盈点头,甜丝丝地叫一声二哥。
三年时光,他竟像被人夺舍了。
楚怀宣暗自对照,心道:听起来这个程懿的处事风格倒是越来越像程琼了,莫不是本来就有心模仿?
当时就连外人见了他们兄弟两个,都要由衷感叹“程门有双玉”,可见二人实在是像。
从前没人说他们像,是因为他二人性情截然不同,很容易辨认。如今程懿性情大变,不再暴躁无常,自然与程琼难分彼此。
程琼却没精力去究其根本,他当时与祁束闹了好大的不愉快。
那时适逢陛下病体垂危,朝中人心各异,祁束已经被封了成王,给了封地,可他却并不满意,连哄带骗使尽手段让程琼帮他。
程琼觉察不对,可已经晚了。
他忽然惊觉这些年来与祁束走得太近,不论祁束是淡泊如水,还是狼子野心,在外人眼里,他们早就绑定在一起了。
祁束真是厉害,他养精蓄锐十余年,一朝勃发竟是如此势不可挡,接连三位皇子或死或贬。等到承平帝回过味来才发现,斯子羽翼已满,他已经管不住了。
当时的太子势单力薄。
而祁束的目的,也昭然若揭。
程琼多次劝告无果,祁束也不是当年那个势单力薄的皇子了,他的身边幕僚如云,这些幕僚希望祁束能夺权上位,于是处处看不惯奉正统如圭臬的程琼,时时在祁束耳边嚼舌根。
程琼心中有道,亦视祁束为此生挚友,无关尘世风俗,却没成想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最终无法,二人决裂。
之后祁束愈发嚣张,多次摄政,弹劾他的奏折屡屡皆是,其中绝大多数来自都察院。
程琼时任都察院左督御史。
祁束哪肯认输,将程懿调任右督御史,与程琼分庭抗礼。
楚怀宣真是叹为观止,先前程懿与祁束如此不对付,如今竟站到了一队,反而曾经的两位至交好友,如今却拔刀相向。
可谓是啼笑皆非。
程琼越讲越痛苦,楚怀宣便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大约就和他变成如今这幅样子有关了。
“他们囚禁陛下,篡改圣旨,下诏令太子自戕,如此狼子野心!”程琼字字泣血:“若非大姐携长公主印及时救驾,如今的皇帝就是成王了……”
程琼蓦然喷出一口血。
宫廷之乱,狂风晦雨。皇帝弥留之际,召程琼和当时的首辅大臣,也是他的老师卜士明秘密进宫接旨。
那天的皇宫电闪雷鸣,黑云压城,似乎有无数双眼睛隐匿于看不见处。他和卜士明从地道潜出,却好巧不巧地撞见成王带兵前来,身旁跟着程懿。
程懿比三年前成熟了太多,从天而降的雨珠砸在那张苍白如鬼魅的面颊上,他黑洞洞的眼眸盯视着程琼,从那之中流露出的无数情绪都被很好地掩藏,令他看起来冰冷无比。
程懿偏头,语气不冷不热:“殿下的大业将成,按照说定的,我这位二哥就先带走了。”
祁束笑:“你恨透他了吧”
“是啊。”程懿一步步走过来:“我恨透他了。”
程琼从一个不见天日、四方无窗的屋子里醒来,唯有的一盏汽灯照亮了周遭四面墙壁。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纸,一部分字条上写满了他的名字,另一部分是信笺。
他浑身瘫软,动弹不得。唯一扭头,脖颈处痛得好像被人手持钝斧劈砍过,看见离他最近的那张信笺——
今日共见外人六次,笑谈四次。
卯时与同台御史张一次
辰时与卜约踏春一次
晚间买桃花酥与老板笑谈一次
……
程琼他将这面墙上他能看到的都看了一遍,渐渐从迷茫诧异到恐怖发麻,每一张纸上都事无巨细地列下了他一天与谁见面几次,约玩几次,说了几句话,甚至包括在哪个路边摊买过一包点心。
而这整个屋子,四面八方全部都是如此的记述,仿佛有一个人在这三年里一直在窥视他的一言一行。
门开了,程懿提着两个篮子,步履十分轻快。他坐到程琼榻边,将一个篮子放到他边上,掀开布罩,里面满是各色点心。
“二哥,别来无恙。”
他把程琼扶坐起来,用一双含笑的眼睛看着他,“这几年没有我这个狗皮膏药缠着你,活得很开心吧?”
程琼还没从当下状况中回过劲来,听他疯言疯语,干脆偏头不理。
程懿自顾自地撒气道:“我活得一点也不开心。这三年里我每天都生死不如,我无时无刻不想把你生吞活剥!”
他扬起一个刀凿斧刻般冷硬的笑,阴森森地说:“你没有想到我还能回来吧,你是不是以为我已经病死在那个晚上,以后再也不会纠缠你!”
那时的程琼与如今的楚怀宣皆是一个注意。
楚怀宣尚可思考,当时的程琼却被一把掐住了脖子。程懿一双眼睛能滴出血,“你好狠的心”
程琼不忍对视,只能艰难喘息,似有解释:“那日我去找过你……”
“找过我?你再骗我一个试试”这句解释非得没能让程懿平复,反而火上浇油,程懿在他耳边说:“那日我险些就要死了。我恳求你来,你是怎么差人拒绝我!讽刺我的!”
“不,”程琼摇头:“我不曾”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程懿此刻怎么也听不得他的话,“若不是舅舅刚好来,我早就命丧黄泉——也对,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吧,你就这么恨我!这么恨我!你凭什么这么恨我!”
凭什么这么恨……
程懿真心问出这句话,那一瞬间程琼居然在他这个不可一世的弟弟身上看到了一丝委屈。
“不……”程琼刚要开口又被一把掼在床上,程懿常年练箭,手劲自然大,毫无收敛地推他,程琼的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到墙壁,疼出了一眼的泪花。
“陛下如何,太子殿下如何,张口就是毫不相干的东西”程懿一手掐他下巴,怒道:“你知不知道这些都与你无关了!”
程琼眼前金花荡漾,几次被粗暴地推来拽去,也攒了不少气,他是关心朝中情况,但他更知道现在问出来只会激怒程懿这个王八蛋,除此之外讨不到任何好处。于是强行镇定下来,安抚道:“我没有问殿下,也没有问太子。我方才说那日找过你也并非信口开河,只是……那日半路遇到劫道贼,这才没有去成。”
他之所以信口胡诌了个劫道贼而没有如实说出当日那两名女子,一则目前,他怀疑当日之事是有人故意安排,且最有可能的人便是成王祁束;二则程懿与祁束走得近,倘若顺藤摸瓜猜出真相,按他鲁莽无礼的性子,万一拿当年之事去质问,或许会被祁束视为眼中钉……几厢权衡,此时缄口不言倒成了最稳妥的法子。
只是有一点。
程琼眉心凝重:“你与成王是如何认识的?”
程懿:“你当你是谁,以什么立场质问我?”
“我是你二哥。”程琼反手抓住他,眉宇极其郑重:“成王绝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程懿垂眸看了一眼程琼用力到发白的指尖,冷冷笑着:“你有没有去都不重要,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话。”
“我……”
程懿把糕点篮子推给他:“尝尝,看看这味道熟悉吗?”
程琼低头挨个看过那一篮糕点,发觉那些都是他曾经买过的,各个店铺里的。
程懿愉悦地笑起来,他尤其喜欢看程琼困惑无助的样子,大发慈悲地解释道:“你看这间屋子,可是我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怎样?感动得要哭了吧。”
提起这间屋子,程琼寒颤未消:“你这三年都在此监视我?”
“你算什么东西,”程懿道:“我只是找人将人每日的行踪一条不落地报给我,你做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我总要知道,才好一个一个报复回去吧。”
从前同住一屋时,程懿每日都要问他去了哪见了谁,程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每次都挨个告诉他,却没想到会看到今天这一幕。
“看到你这些年活得这么快乐,我可真是不愉快呢。”他的目光变得狠戾:“你对谁笑过,我就挖了谁的眼睛!你对谁说过话,我就捅烂他的耳朵!你与谁相处,谁就不,得,好,过。”
“就先从这些你御史大夫光顾的糕点铺子开始吧,如何?”他将另一个竹篾篮子一点点掀开。
程琼顺着他的动作去看,霎时面色如土,脸上的血色都涌进了心脏,下意识后缩,却因为被下了软骨散,牵动不了筋脉,只能在原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