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所以呢,卫其庸若是铁了心想过来除掉程琼,大可一过来就动手,何必要先把他弄晕,转头去和楚怀宣切磋武功、分析利弊,难不成他要杀程琼还要经过一个小小七品芝麻官的同意么?还是说,其实他也不是那么确定该不该在人前了结程琼。
毕竟这事关明堂殿上那位,杀不杀,怎么杀 都要看那位的意思,而这位皇帝陛下会不会嫌暗杀这种下流手段有损他一世英名呢?
卫其庸敛下眸光。
事情讲到这一步,他也没什么好说的。皇帝想要清白的名声,所以走私长银的“主谋”成王的罪行必须要呈堂证供,要板上钉钉,要能让天下人轰轰烈烈地谴责他,可是这种事怎么能脏了自己的手呢,当然是让底下的臣子去当擦腚的厕纸。
至于真正重要的事,那些缴获的银水石在哪,那就是皇帝陛下的家事了。
现在唯一的不确定就是程琼。他们不确定程琼究竟知道多少,不确定程琼是否还忠心,也不确定程琼身上有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动不动他,上面的人还在考量。
所以虽然程琼活不久,卫其庸却不能现在就动手杀了他,不过他可以尽其所能拉拢楚怀宣。一来试探一下他是不是变通之人,若他迂腐无知,一心要把真相捅出去,不用卫其庸动手,皇帝就不会让他活着;二来,这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确实有能力,铜牙县一案恐怕也没人比他更深入;三来……
卫其庸几不可察地眯起眸子。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放任楚怀宣跟卜士明走在一起,对卫氏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
楚怀宣抱臂,身体略微后扬,“你把这事告诉我,是想让我陪你们一起演戏么?”
卫其庸回过神,目光里投出一抹含笑的精光,说道:“不。你什么都不必做,只当没有见过不该见的人,出了这个门就把今日之事忘了,只要必要的时候说几句该说的话,往后自然一片坦途,名望只多不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皇帝陛下要演一出的大戏,怎么能没有陪衬的。楚怀宣甚至还不够格去当那个陪衬,卫其庸说的是他“什么都不必做”,老老实实当观众给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鼓掌喝彩,关键时刻不要乱说话就行了。
“再者,”卫其庸道:“这也是在为陛下分忧,你们这些书生寒窗十余载,从小地方一步步爬到这,求的不就是这点功名么?那话怎么说来着,锦衣不夜行,本官也是知道的。况且陛下很看重你,等这段风头过了,你自然有的升,届时衣锦还乡,也算对得起这些年的用功了。”
他不以为然地说道,口气里还带着几分轻飘飘的理所应当。
楚怀宣第一次这么设身处地地感受到这样理当如此的高傲。这一刻,即使他不曾真正经历过寒窗岁月,也似乎和这句身体的原主人共情了一般。
“怪不得啊”
他想起几日前在朝堂上见到的。
一国之君公然抱着一只鸟上朝堂,众大臣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制止。
敌人打到家门口了,满帝都最高层的将军宰相还在尔虞我诈、想方设法地哄皇帝高兴。
原来这些人就是这样和他们说的。
原来敢说话的人都是被这么一点一点教导成“聪明人”的。
程琼还在榻上人事不知。
也是。
不聪明的已经瘸腿哑口,成了一具活死人了。
那些初入官场的小猢狲除了学聪明还能怎样呢。
人的一生是那么短暂,他们大好的岁月就苦埋在书里,为的是什么呢,是为了初次听到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悸动么?还是像卫其庸说的那样,出人头地,衣锦还乡,或者……心里有一片大天地,所以不惧任何恐吓。
那么后来如愿以偿的时候,意气风发地走向那座天子城的时候……毫无防备地直面这世间权则的时候,他们在想什么呢。
迂腐。
不知变通。
什么立心立命。
读书读傻了吧。
你连自己一介蜉蝣之身都立不了,拿什么立心立命?
那大好的前程就在眼前。
那大好的前程是举全族之力换来的。
你敢不要吗?
……
他们只是渺小的书生。掰着指头去数,能拿出手的也只有一手老茧,和三尺微命。
理想的代价太大了,乌江自刎也太残忍了,还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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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宣敛着眸不知在想什么,然而他眼睑的一圈红慢慢地消失不见了,复又睁开时,就好像无可奈何地妥协一般,问道:“我怎么知道大人说的是真的?”
见他这么问,卫其庸一下子顺了一口气,脸上那不知所谓的笑意又浓几分,声音仿佛压在嗓子里似的,拍了拍他的肩,“我听闻你在铜牙那个小县收拾了好些商户,其中会不会有谁和叛贼勾结过呢?”
楚怀宣看向他。
卫其庸微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此事过后陛下定会再派人前往铜牙肃清后事,本官定会力举你去,届时他们有没有和叛贼勾结、勾结了多少,自然是你说了算。听说新任主簿还是经你提拔的。你倒是个入世之才。”
这样一来,倘若楚怀宣是个黑心肠的,那些商户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和叛军勾结,自然要花钱买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