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苍蝇肉”就是拿来给楚怀宣这样初入官场、满脑子热血的挡路石“降温”的，至于更多的，譬如从胡员外和唐爱民那里搜刮的赃物经过卫其庸这样的人层层盘剥一遍，剩下的大头自然就到了大内。这一套下来，层次分明，等级清晰，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这么下去。

中间或许也出过那么几个难以软化的硬石头，但最终也不过激起一点涟漪，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他外调、自请辞官，或者……出点意外。

楚怀宣状似犹豫，面露难色，“如今铜牙县的那帮商户可不比曾经的胡员外，况且还有程懿留下的东西……”

卫其庸笑出声：“你的胃口倒不小。不过以你现在的分量还吃不起那么多。不该是你的东西，你拿了就是送命。”他向外探了一眼，“至于程懿手头的东西，连我都不够格。”

楚怀宣不以为然地促笑一声，十分没见识地说：“至多不过是金银财宝，土地房契，卫大人何必这么谦虚。”

卫其庸半睨半嗤：“金银财宝是守不住的东西，他手里那是真正厉害的。那个程家老五滑头得很，谁知道把那东西藏在哪了，说不定，早被他一把火烧了……”

他这话几乎是喃喃出来的，楚怀宣虽还微弯着眸，笑意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直到卫其庸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敛下多余的神情，刚要说话，屋门忽然响了两下。

咚，咚。

不徐不疾。

卫其庸看了他一眼，却发现楚怀宣也在看着他。

藏声靠近，尚未动作，门忽然被人推开。

进来一个同样蒙面的人。看见他，卫其庸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没时间了。”那黑衣人说话似乎不动嘴，声音又低又冷，“外面又来了一波人。”

卫其庸眉心一抖，“是宫里的人……”

黑衣人摇头，指尖一挑，一只泛着寒光的匕首忽然出现在他手里。

这显然不是他们商量好的，卫其庸快步上去，“你要干什么！”

黑衣人看着扣住他动作的手，没什么情绪地重复道：“没有时间了。”

“可是……”

“我不知道那帮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你也不想事态失控吧。”

黑衣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卫其庸被他盯得眉头皱得崎岖不平。

楚怀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原本的计划，思索起来待会儿能不能带着一个泥人冲出去。

他这边飞快思量的时候，卫其庸已经做了选择，他叹了口气，把手松开，“罢了。”

几乎是一瞬之间，那黑衣人反腕而起，匕首尖端直冲卫其庸而去。卫其庸倒也不愧从小在武将世家长大，时刻警惕着。几乎在毫厘之间反应过来，抬臂挡了他一遭，但也措不及防后退好几步。盯视着他：“易容术。”

“你是何人！”

“你不配知道。”黑衣人道：“不想卫其晟被剁碎，就带我进宫。”

他说话的声音不冷不热，毫无起伏。仔细去听，甚至竟有些不分男女的冷漠，只有在谈到卫其晟时才隐隐露出些不屑的情绪。

卫其晟的脸色难看得很。

若是平常，他自然不用害怕谁来威胁他。可是这一刻却不一样，程琼牵扯的东西事关重大，由多方势力盯视，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巷子早就被暗中监视得如铁桶一般，这个人在这种情情况下来了一出偷梁换柱，把一众人都瞒住了，甚至直截了当地提出要进宫，必然是有预谋而来。

卫其庸沉思着，终于开口：“皇宫岂是谁想进便能进的，何况宫门已经落钥了。”

那黑衣人闻言冷笑一声，鄙夷和厌恶从一双眼睛里流露出来，遮都遮不住，“那就请卫大人递个折子吧，问问那狗皇帝这些年来可睡得安生吗？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你告诉他，他要是不见我，就等着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吧。”

卫其庸：“……”

……

与此同时，皇宫大内。

天气日渐转冷，寝殿内已经烧起了地龙，明德帝喜淡香，宫里几个能工巧匠变着花样讨他喜欢，不知加了什么新花样，满殿里都弥漫着暖而淡的气息。守夜的小内侍一下一下地钓起了鱼，直到被来人拽着耳朵晃醒。

“干爹……”小内侍还没醒神，一个笑脸先奉出来了，“干爹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这小皮猴子是要就地睡过去了”大内总管冯春冲他摆摆手，“回去吧，今夜用不着你。”

这小内侍没犹豫多久，一脸疲惫的喜色就暴露了他，磕了个头就退走了。

冯春摇头叹了口气。

旁人都是挤破了头想往内殿伺候，想方设法地要皇上记住自个儿。这孙虹倒好，完全没这追求，好像皇帝在他那还没吃饭睡觉重要。

不成气候啊。

正感叹着，内殿的珠帘忽然一阵响动，冯春立马嗫着小脚快步走过去，“万岁爷，这才两更天呢……”

走出来的男人一身玄色里衣。粗看似乎没什么玄妙，但若是细细去看，那玄色衣衫其实用了数千种不同色泽的细线，在琉璃灯下映着流光溢彩的光亮。

皇帝随意摆摆手，“外面的人等了多久了？”说着，轻咳了一声。

冯春立刻奉了茶水过来，“诶呦，万岁爷，您真是料事如神。卜老在外面候了一刻钟了，奴婢自作主张，请人去偏房等了。”他弓着腰，拿着皇帝的鞋袜缀在一侧，待到皇帝掀袍坐下，才跪过去给他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