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个被他送到南宫守皇陵的孩子大概是没活几岁。
他已经忘了那孩子的模样，甚至记不清自己给他取了什么名字……
金纱帐内忽然传来一声惊惧之音。
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冯春忙上前来，“陛下……您没事吧？怎么浑身是冷汗，来人啊，打水来——”
“不要！不要……”明德帝打断他，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某处，“朕刚才，看见他了……”
“什么？”冯春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孩子……”皇帝道：“朕和宛绾的那个孩子，小十二。他刚才就那么盯着朕看，他是不是、是不是怪朕负了她母妃，是不是……”
冯春渗出一身薄汗，轻声安抚：“陛下，您只是惊忧过度……”
“不是，他就在那”皇帝惊恐地指了指墙边，“他在那直勾勾盯着朕。”
……
知啦一声——
楚怀宣推门进来，对身后人说道：“你等着，我去给他松绑。”
专程来找人的宋比郎：“？”
先前在皇宫里另一个小太监就是楚怀宣假扮的。他借着这个便利听墙角，这才知道这姑娘是小十二的小姨。
之前碍于计划不能见面，如今她从皇宫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见见小十二——姐姐的孩子。
正要跟着进去，楚怀宣反手把她拦到外面。
“姑娘，你稍等片刻。我定把人好好给你带出来”楚怀宣笑着说，实则无比心虚。
要是让她看见自己小外甥被五花大绑成了颗粽子，不得把宅子打塌了。
楚怀宣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心里盘算着要是小十二已经醒了，他要怎么打个晃把这事糊弄过去。刚把门边一盏油灯点了，一抬眼便与小十二对上了。
霎时间，他那一肚子歪七扭八准备拿来骗小孩的借口全都烟消云散了。
小十二被他绑成一颗胖粽子放在榻上，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裹在他身上的毯子，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连一个多余的褶都没有。可见小十二自从清醒过来，就没有试着挣动过。
他可能自己也心知肚明，楚怀宣就是不愿让他跟过去，所以挣扎也是徒劳的。
可是……
楚怀宣两秒做了决定，不找理由了，干脆当这事没发生过算了。遂过去给他把毯子外面的粗麻绳解开，然后像剥香蕉一样把小十二剥出来。
楚怀宣：“手脚自己活动一下，否则僵硬着下不了地。”
小十二从始至终没吭一声，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有那双黑洞洞的瞳仁下面浮着一圈细细的红。好像是长时间睁着眼盯着某处看的缘由。
宋比郎等不耐烦，自己进来了，一眼便看到那个矮半截的小少年，打量了一下，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狗*的皇帝”
“诶！”楚怀宣下意识看了眼小十二，看完又觉得有点好笑，“算了……小殿下，这位是你母亲的妹妹，你的亲姨母，宋比郎。”
“宋姑娘，”楚怀宣莞尔道：“这是你长姐的孩子，我大齐的皇十二子，祁玉，年方十二，早慧沉敛，敏捷多思。”
宋比郎明显不满他专门提到的那句“皇十二子”，但是楚怀宣笑容不变，说话又滴水不漏，宋比郎承他的情，倒不好说什么。
但总之，她是不乐意宛绾的孩子和宫里那位扯上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小十二忽然开口。
这话是冲着楚怀宣说的。
他说：“你不想要我了对吗？”
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楚怀宣却没转过来弯，“啊？”
小十二说：“如果……我真的让你觉得麻烦，我明日一早便走，我会的东西很多，可以自己生活的。其实我跟着你，你要一边照顾我，还要一边……防着我，确实也很麻烦。不用专程给我找一位姨母过来”
小十二看着他，“我明白的。”
“等、等一下，你先别急着明白，这事儿我不太明白。”楚怀宣感觉自己被一团突如其来的麻线三下五除二地缠在了一起，要使出十二分精神才能不懵。
“哦，”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找到了那团乱麻的线头，“你的意思是，我嫌你麻烦，但是介于当初是我主动把你拐回来养的，所以不好意思开口赶你走，就找了个人假冒你家亲戚，名正言顺地把你轰走？”
宋比郎听不明白，索性出去把扒着门头偷听的小鬼儿揪出来暴打一顿。
楚怀宣没管那边，伸手朝沉默是金的小十二后脑勺上来了一掌，“你看我很闲吗？十二，你认真回答我，你小时候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
“什么脑回路。”
“我看我最大的麻烦就是天天被一个缺心眼的小孩儿误会，好心被当做驴肝肺！你今天一天都用来想这些东西了？你……”
你什么呢。
你怎么心思那么重，怎么总是能想着想着把自己困进一条小胡同里，怎么总是那么不像个少年人的样子……
这些话说出来，和指着路边的冻死骨问何不食肉糜有什么区别。
楚怀宣看着他低垂的发旋，摸了一把，声音平和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把你打晕了，就是怕你跟着去，所以才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的？”
小十二闷闷地“嗯”了一声。
楚怀宣勾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和他平视着，“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心里不放心，也不大方说出来，就那么闷在心里，把我打成个大王八蛋，那我多冤枉啊。小殿下，你这么胡思乱想，自己不痛快就算了，还伤了我的心，伤了那些真心对你好的人的心，你让他们上哪申冤去？”
随即他又道：“今天把你绑起来确实是我不对，我不想你跟着来，是我对京中的局势尚未摸清，如果总是把你带在身边，心怀不轨之人就会知道我有在乎的人，届时敌在暗我在明，我怕他们连你一起盯上。”
“在乎的人？”小十二看着他，眼圈红得不像样子。
“是啊，”楚怀宣倒了杯热茶，以帕子沁了递给他，“捂一会儿吧，免得顶一对兔子眼出去，惹得你姨母担心。”
“收拾停当就跟我出来。”楚怀宣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带你么，这回不逗你了，想知道就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