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闯入深宫,把皇帝逼得吐血,居然是为了钱。
不管怎么样,要皇帝的钱总比要他的命好。冯春端着一脸粘稠的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叫个小太监进来,好声好气地安顿女子先在宫里歇下。
“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宋比郎。”那女子一点犹豫都没有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接着没有一言半语的废话,跟着小太监出了门。
宋比郎刚走,冯春那黏在脸上的笑瞬间便好似风干了,他叹了口意味不明的气,向内账走去,眨眼间又成了一副恭顺的模样。
“陛下,您好些了么?”
……
另一边,内侍领着宋比郎去那间偏殿,穿进游廊时,路过一队执勤的御卫,打了声招呼的功夫,再一回头,宋比郎不见了。
只有一张薄纸轻飘飘地从檐上落下,上面数着龙飞凤舞的一行字:三日后辰时,京郊野道客栈外,或三百万两,或身败名裂。
半柱香后,总管公公冯春捏着那张纸,毫不意外,“起来吧,这事怪不到你头上。她能避过那么多御卫闯进内宫,若是真想跑,岂是你能拦住的。”
宋比郎也不傻,若她真的待在宫里,恐怕不出一个时辰就该意外身亡了。
“可是这五百万两,真的要给她吗……”内侍悄悄瞄了一眼冯春。
只见冯春伸手拢了拢火苗,手指一松,那薄如蝉翼的纸顷刻被火舌舔噬殆尽。
内侍顿时吓得伏跪在地。
这纸,皇帝还没看过……
冯春像是察觉不到他颤抖的背脊,喟叹道:“宫里哪有五百万两啊。”
这笔钱,无论如何是拿不出来的。
内侍:“难、难道就不管了,万一她手上真的有那些东西,陛下定会龙颜震怒的。干爹,届时万一陛下迁怒于您……干爹三思啊。”
“是啊,”冯春朝某个放心看了一眼,“五百万两银子若真给了出去,那帮大人们能把我活活撕了,而要是任凭下去,若龙颜震怒……若龙颜震怒,我这把老骨头也就活到头了……你们也是。”
内侍浑身激灵了一下,他顺着冯春的目光看过去,那是皇帝的寝宫。
龙颜震怒。
但若是……
内侍猛地回头,发现冯春正看着他。
.
明德帝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的梦,好像走马观花,过了一生似的。
梦里他无知不觉,只看见满朝文武倾身跪拜,他的身子靠上一个温热的胸膛。想要用力扭身去看,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但他依然知道,那是先皇。
很小很小的时候了,久的像是上一世的事,父皇早早将他立为太子,带着他上早朝。两三岁大的小孩子皮肤娇嫩,嫌弃龙椅太硬,男人就把他举起来放在腿上,一边逗他一边去听底下大臣回禀正事。
散朝之后,父皇会抱着他去找母后吃中饭,他们像平常夫妻那样不拘,他虽然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不明不白也挡不住咯咯咯地笑。
他潜意识浮在半空,想要伸手去碰母后的笑颜,梦里的自己却不想,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看不清母后的正脸……或许是时间太久了吧,久到已经记不清父皇母后长什么样子了。
后来,承平之乱,母后丧生。
叛乱之后,先帝一下便老了,再没有曾经的意气,压制已久的银毒开始大肆侵虐。
那年冬天,先帝病逝,京都被成王控制。随从死的死跑的跑,从小跟在身边的小德子替他冲出去,再也没回来过。
他侥幸逃出宫,一路乞讨,流落到南方,被一名女子所救。
那名女子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想到了母妃。那时候他想,就这样过一生也未尝不可。
后来他被接回宫去,坐上了那个位置。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也不是不知道,宛绾想要的不会是荣华富贵,可是……他又觉得,万一呢,野山野水有什么好的,把她接到宫里不也对她有利吗?
那荆棘水草地长大的野姑娘一举成了受尽恩宠的妃子。
看,这样不是很好吗,宛绾并没有说不愿意,那应该也是愿意的吧。
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人都是贪心的,欲望这种东西,有一就会有二,一开始他只想活命。坐上皇位之后,他又只想明哲保身,与心爱的人厮守。待到一切安定,他又想起囚禁在大同的成王,心中不甘,恰巧那时无意得知程家兄弟的事,于是他开始把卫氏作为工具,通过卫氏的手坐收银水石之利。
他知道底下的臣子或多或少手里都沾着黑市,也知道先帝生前最恨那些暗度陈仓的勾当,可是他害怕……坐上这个位置太不容易了,他怕再出现承平年间那样的事。
于是他和底下那些人之间渐渐形成一张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网。他不提对银水石黑市的禁令,他们逢年过节找各种理由给他孝敬。
没有一个人在明面上提起。
直到这两年他发觉自己的身体也越发不如以前,于是开始害怕了。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还有很长时间,总是天不怕地不怕,越是老了,越开始担忧种种,他怕自己到了九泉之下没法跟先帝交代。
越来越感到自己力不从心,也就越开始忌惮起了史官的笔。
毕竟他活着的时候,坐在那个位置上,没人敢说什么,可是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那些御史会怎么写他,史书上会怎么说他,谁还会有所顾忌。
所以这两年来他才会格外注重名声,大肆宣扬功绩,又是南巡又是开私库救济灾民。
他想做个明君了。
只可惜,晚了。
事情一但开了头,就是覆水难收。
成王的动作越来越明显,而太子还小,需要他扫清前路。于是他对成王起了杀心,又提拔新人留给太子。
可是没想到程懿中途出事,手里那份走私网络的关系网不翼而飞,程琼牵扯进来,把当年的事都告诉了楚怀宣,而对于楚怀宣,他虽然视作青年才俊,想要留给太子,却还没有探清虚实。这个节骨眼上,宋比郎出现,当年的事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噼里啪啦砍断了他脑海里最后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