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躺在地上,缓了许久,才勉强睁开未被血污遮住的眼,穿过围观的人群,遥遥望向墙角的魅姬。
费力地、轻轻扯了扯嘴角,血水顺着裂口涌了出来。
这抹笑容终究没能成型,却深深烙进了魅姬心底。
她记的从不是那个笑容,而是笑意萌生之际,鲜血先一步漫溢的模样。
当夜,她死死咬紧牙关,心中暗自发誓:从今往后,绝不再让旁人替自己承受苦楚。
岁月一年年流转,她为自己取了名字——魅姬。
鬼魅之魅,美人之姬。她立志要活成模样如妖、心性如刀的人。
阿七也长成了沉默的少年。
往日的笑容不再,可他望向她的目光,依旧盛满温柔。
她的床头常会莫名出现伤药;天寒之时,他也总会把最暖和的位置让给她。
二人从不明说心意,却会在无人的密林里,悄悄牵住彼此的手。
这是罗刹堂这片炼狱之中,唯一一段见不得光的温柔。
魅姬以为,只要藏得够好,就能偷一点安稳。
直到那个月圆夜。
她靠在阿七怀里,闭着眼。
他的心跳从胸膛里传过来,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密林里有风,树叶沙沙响。
月光碎片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亮一下,又暗了。
就在这时,阿七的身体骤然一僵。
魅姬睁开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十步之外的树影中,立着一道身影,是凌风。
他身着黑衣,肩头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月光落在他侧脸,神情晦暗不明,唯有一双眼,牢牢锁着二人。
魅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
四目相对。只有一瞬。
凌风移开视线,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树叶还在沙沙响。月光还在漏。
但魅姬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看见了。”阿七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三日之后,往日的晨锣并未响起。
她与阿七被径直拖往正殿。
殿内人头攒动,堂主端坐高位,声音冷冽如冰:“私下相恋,触犯堂中大忌。依规矩,二人同罪,处以极刑。”
魅姬脑子轰然一响。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怕、是恨。
她疯了一样扫过人群,在最后面找到了凌风。
是他——一定是他告的密。除了他,没人知道密林的事。
“堂主!”
阿七挣开押着他的人,往前一步。
背脊笔直,像要为她撑起最后一片天。
“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是我引诱她,与她无关。我愿以死赎罪——求堂主,饶她一命。”
堂主眼皮都没抬:“私情同罪,何来一人担责?”
阿七缓缓按住腰间刀柄。
魅姬看到他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那双手——那是替她打过架的手,替她拨过粥的手,在密林里轻轻握过她的手。
她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不——”
她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刀出鞘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呼喊。
阿七没有半分迟疑,刀锋横刎咽喉,动作利落决绝。
鲜血骤然喷涌而出,猩红溅落在石板、堂主的衣摆,也落在了魅姬的鞋尖。
阿七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膝盖着地,然后是腰,然后他用手撑住石板。
他转过头,找到她。用仅剩的力气,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还是傻傻的,暖暖的。
像是在说——“别怕。”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然后他直直倒下。
身体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魅姬站在那里,浑身僵住。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眼泪涌不出来。
只有冷,从鞋底的血开始,顺着骨头往上爬,一直爬到头顶。
堂主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魅姬还在看着阿七。
血已经流到她脚边,温热的,浸透了她的鞋底。
她低着头,看着那滩血慢慢扩散,直到堂主的靴尖出现在她视野里,她才抬起头。
她看到堂主手里多了一把短匕。刀刃很薄,烛光在上面跳。
下一瞬,刀锋落下。
自眼角斜划颧骨,直至下颌。皮肉被生生撕裂的痛感,宛如烧红的铁丝,狠狠擦过面颊。
她缓缓抬头,越过层层人群与一道道目光,看向队伍末尾的凌风。
他静静立在原地,面无表情。
无愧疚,无惊惧,也无半分幸灾乐祸,一片漠然。
而这份毫无波澜的漠然,恰恰是她最深的恨意来源。
自那日起,魅姬再也没有笑过。
并非失去了笑的能力,而是不敢笑。每当唇角牵动,脸上的伤疤便如同蜈蚣般蠕动,日夜提醒着她:她欠着一条性命,也揣着一份恨意,直至终生。
“规矩破了,总要留个印记。”
堂主的声音很淡,“让你记一辈子。”
魅姬记住了。
记住了那一刻——她的脸被切开,阿七的血还沾在她的鞋底,还没干。
她把所有的血、所有的痛、所有的绝望,全都拧在一起,钉进那个名字里——凌风
阿七,对不起。
我没能跟你一起死。
但我会替你活着。替你——恨下去。
本章完
感谢支持~
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