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堂有三把刀。
第一把,是凌风。
他出手从无多余言语,任务结束亦沉默寡言。
回到住处,他第一件事从不是擦拭兵刃,而是洗手。指尖、甲缝、虎口,细细揉搓,直至流水彻底澄澈。
旁人问起缘由,他始终缄默。
可黎月懂,他并非畏惧鲜血,只是心生厌弃。纵使厌恶,他依旧做得比所有人都利落。
堂主称他是天生的杀手,凌风面上毫无波澜,他从未将这四个字当作夸赞。
第二把,是黎月。
执行任务时,她周身只携一柄匕首,绝不多带一物。
同门不解,问她就不怕失手?她淡然作答:“兵器多一件,便多一处被人抢夺的破绽。”
她行事素来缜密,从不留隐患。
唯有一桩心事,被她深埋数年,绝不示人。
每每在回廊与凌风擦肩,她的呼吸总会乱上一拍。仅仅一拍,她耗费数年苦练,将这一丝异动掩藏得无人察觉。
第三把叫魅姬。
她的刀柄上有一道缺口。
每次出刀前,她会用拇指摸一下那道缺口。
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是阿七死的那天,她的刀磕在石板上留下的。
从那以后,她不许任何人碰她的刀。
刀在,恨就在。恨在,她就能一直撑下去。
堂主端坐高位,俯视阶下三人,如同打量三件价值连城的利器。
“你们三人,是罗刹堂最锋利的刀。”
他稍作停顿,目光一一扫过三人面庞,“莫要让本座失望。”
三人齐齐垂首,心底各藏思绪。
凌风暗忖:还要沾染多少血腥,方能换来自由。
黎月心念微动:他看着,又清瘦了几分。
魅姬眼底寒芒暗涌:他何时才会殒命。
堂主抬手示意:“退下吧。”
三人转身步出大殿。
凌风走在前头,黎月居中,魅姬殿后。
天光刺目,三人同时微微眯起双眼,随即分道而行:凌风往左,黎月往右,魅姬径直向前。
自始至终,无人回头。
这年秋日,堂主接下一桩赏金极高的差事。
目标是赵三爷,此人专营私盐与人口贩卖,手下护卫众多,戒备森严。
他最大的弱点亦是阻碍——生性好色,身侧往来皆是女子,寻常杀手根本无从近身。
想要成事,必须由女子伪装潜伏,博取信任,待对方松懈之际伺机出手。
堂主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一圈,最终定格在黎月脸上。
“黎月,赵三爷好色,身边尽是女眷。唯有你能顺利近身。伪装成舞妓,设法取信于他,寻机刺杀。”
大殿陷入短暂沉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点灯花。
黎月垂着眼帘,声线听似平稳:“属下遵命。”
旁人皆未察觉异样,唯有一字破绽——尾音的“命”,比平日轻了数分。她喉头微紧,这一字,几乎是硬生生逼出唇齿。
凌风听出了其中的异样。
他立于她身侧半步之遥,始终没有转头。
可当“舞妓”二字入耳,他的指节骤然泛白。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人留意,却被站在后排的魅姬尽收眼底:食指先蜷起,继而中指、无名指相继收拢,整只拳头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暴起,片刻后又强行缓缓松开。
他在强行隐忍。
黎月没有回头。
但她听到了他松开拳头时,指节发出的那一声轻响。
魅姬敛下眼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将一抹冷笑压了回去。
果然,再深沉的掩饰,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凌风,你对她的心思,我早已看穿。
她将这份把柄暗暗藏在心底,不急一时,早晚能派上用场。
三日转瞬而至。
赵府之内灯火通明,丝竹雅乐夹杂着浓重酒气,隔着三道回廊依旧清晰可闻。
黎月混在一众舞妓之中,垂首敛神,一身水红舞衣轻薄如蝉翼。
为她梳妆的老妪不明真相,连连叹惋:“姑娘生得这般容貌,屈身做舞妓实在可惜。”
黎月沉默不语,望着铜镜中的人影,只觉陌生。
乐声起。她旋身入场。
所有的目光聚过来。
她不看任何人,只看节拍。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折腰,都精确得像量过——不能太妖,太妖会让人防备;不能太冷,太冷近不了身。她算好了。
十步之内,取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