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但抓得很紧,紧到指节都在发颤。
他这一整天替她挡了无数刀,碎了多少人的骨头,被毒镖钉穿了胸膛,都没有抖成这样。
“黎月。”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你说过……一起扛。”
黎月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就会心软,心软就会留下来,留下来就是两个人都死。
“黎月……”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你说过……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黎月低着头,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没有力气,但每一根都不肯松开。
她掰开一根,又掰开一根——山洞那晚他也这样抓着她的手,十指紧扣,说“不是药,是你”。
现在她一根一根掰开那些手指,像是在亲手撕掉自己心口上最柔软的那块肉。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的手也在发抖。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在发抖,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他骨头里。
“凌风,你得活下去。不是为了我——是替我。替我呼吸,替我心跳,替我看明天的太阳长什么样。以后你看到的每一个日出、每一缕炊烟、每一颗挂在天上的星星——都算我一份。你活着,就是我和孩子在活。答应我。活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雨幕里。
她没有再回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勇气再看第二眼了。再看一眼,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黎月——!”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撕扯的、几乎破音的。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毒液正在侵蚀他最后的体力,他的腿动不了,他的左臂抬不起来,他只能靠在树干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马车。
她翻身跃上车夫座位,抓起缰绳。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从她的下巴滴下来,从她攥着缰绳的指缝间滴下来。
她的后背绷得笔直,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但她没有回头。
“驾——!”
马车冲出凹地,重新驶上山路。
车轿的红绸在暴雨中疯狂甩动,像一团在风雨中燃烧的火焰。
车轮碾过泥泞的山路,溅起的泥水混着雨水,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水雾。
凌风靠在老槐树下,雨水从叶缝间漏下来打在他脸上。
他的眼眶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裂了,但那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比泪更烫、比毒更烈的东西在烧。
她骗了他,但她把他推进干草堆里的那只手,和当年他把她推进山洞里的那只手,是同一种力道——都是想让对方活着。
马车在山路上疾驰。
拐过又一个弯道时,黎月终于回头了。不是回头看他——是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凹地的方向。
雨太大了,老槐树的轮廓已经模糊成一团灰影,但她知道他在那里。他还在呼吸,他的心还在跳,他还活着。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混在雨水里,谁也看不见。她在心里说:凌风,活下去。
然后她回过头,猛抽一鞭。马车在暴雨中加速,冲向下一个弯道,冲向她自己选择的命运。
远处,追兵的身影出现在雨幕尽头。
有人看到了马车,高喊了一声:“在那边!”七八匹战马同时调转方向,朝马车的方向追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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