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艺,书乃识字,含六种造字方法: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
“书写方法又有:篆书、隶书、草书、行书、楷书五种基本字体。”
“我所打算是培养一下你们的专注力和耐心,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需平衡有力,浓淡有致。”
顾叙将指节搭在书案的一摞纸上,极净无杂。
“你们在书上随便选一页文字用这五种字体书写,一定要静稳,有一字错漏自己上来换纸重写,完成了的就可以交上来,最多半个月我要看到最完美的结果。”
“然后呢?”
他指向左侧木柜中的宣纸,“写完了就拿新的纸下去绘画,后十五天就练习绘画。”
宣镝在一旁插科打诨,“还以为会提前下课呢。”
……
顾叙又道:“书画相得益彰,相辅相成,修养身心,静心静气。”
“切记不可浮躁,坚守本心。”
安意发现顾叙开始跟学堂里面的教书先生一样说些沉心的话。
幸而他还年轻,声色温和不苍老,与他青涩稚嫩的面孔不太相符。
少年意气逐渐在她心里泛起涟漪。
不可浮躁?坚守本心?
呵,她的航道可能已经花花迷人眼,迢至千里无所迹寻了。
这个月更是忍耐的极限月。
“好累啊!”动工一上午的宣镝败在了这门课上,他趴在桌面,桌底是数不胜数的废稿,延至邻桌。
“哎哟喂!大爷,你收拾一下行吗?”文杳一起身就踩着个胡乱捏就的纸团,她顶着身后的爆炸桶写了一上午也正愤,一下子失去平衡,朝安意摔去。
她张怀接住,简单查看了一下,帮文杳理好衣襟问:“有没有磕着?”
文杳摇头,转身将气撒给罪魁祸首。
小孩争斗瞬间开启。
“这是你家吗?垃圾到处堆,叫别人怎么过路?”
“这也不是你家啊,还有这不是垃圾,是小爷书写的成长行迹。”
二人已经不满意坐着吵架,双双起身,手指一伸开始滔滔不绝。
“写一堆狗爬字,你很得意啊?”
“要你管啊,你不懂别乱说。”
“扔在地上了就是垃圾!”
“我给你铺地毯总行了吧!”
文杳被宣镝铺的地毯绊着了……
看着这两小孩辨曰,她轻摇头,偏过身子问:“云月,你写得怎么样?”
入眼是一幅小楷,行云流水,字和这个人一样端庄大气又不失典雅之韵。
云月微笑着向她展示那张疏密有致之作,“我描摹不如你。”
如此好的一张字作,羡煞了安意,可是却说比不过安时绪。
等到时候交不出比这一张字更好的,她又维护不上小安的第一了!
上哪儿去给你找更好的啊!
安意颤颤巍巍启唇,发出微弱的感叹:“真恐怖……”
云月看她又不说话,身子还在抖,心想薄衣生冷,就将自己的方巾披在她身上,单独把那张字作放在她面前后坐正了身子继续临下一张。
她的目光没有落于字作,而是移向了它的主人,云月写字就是一整个放松平静,哪怕天塌下来也会岿然不动。
平时她写字潦草,自己能看懂就行,写写草书没什么问题,反正都是草,分古今罢了。
另四种——篆隶楷行,就很难办,上下都是磨难她的。
真写急了,她可以同宣镝一较高下。十五日难熬,小字写得汗水淋漓,无数次的错误,无数次的重来,他们的每一天就是如此,上演同一场戏。
倦怠如何,只能忍着。
龙飞凤舞和百拙千丑就在一瞬之间,有的写着写着沉思不动,而有的恨不得拥有七手八脚,反正这段时间跟在疯人院似的。
那一摞纸早给写没了,害得山胜扛了好几天的纸上山,自从有助手帮忙,于刃手里负担少了些,但他还是唯一的厨师,管着二十几张嘴的一日三餐,早出晚归就算了还没钱拿。
于刃站在灶台边,睁大眼睛看一个个魂不守舍的躯体从二楼下来,木头般舀饭进食。
“他讲课,有这么难受吗?”于刃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搓手。
开始他是自愿报名插入当这届学生的,但人数不成正,顾叙就把他踢出去了。
现在一看,他走的真是时候,差点就要遭殃受罪了。
安意挑眉,抬起手给他看掌心红印,诉着苦,“他不当人,前面念咒,现在练人,以后指不定会怎样呢。”
“你都不会笑啦?”
“什么癖好,喜欢看被折磨的人笑。”她鄙夷看去一眼,心里默默地给顾叙扣分。
顾叙并非无辜:我不在场。
安意咬牙:一伙儿的一起扣。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看你身板这么脆弱,多给你夹个鸡腿,汤多喝点好滋补。”于刃耀着自己招牌给她盛了碗鸡汤,山药红枣分到另一碗里,满满当当。
“有没有补脑的。”她指了指头又道:“我这儿最需要大补。”
于刃若有所思,脑中翻看了一下菜谱,“改明给你们整几条清蒸鲈鱼,补脑又养眼,再来碗核桃芝麻糊,怎么样?”
安意心里十分熨帖,她挺想念黑芝麻糊的,还给他顺喻一张好人卡,“你不是愚人,你是顶好的人。”
……
转眼半月,春夏将交,这一学期接近尾声。
书画一体,最后十五天留来给他们作画。
书院弃置多年早就没了存稿,院新开的第一幅是由顾叙现场所绘,每一笔色彩潜进时间深海。
挥颜泼墨不过如此,袖袍束缚不过年少。
天日大晴,仙山漫雾,空中楼阁,鹤隐松间。
众人期待至极的画作一出,登时引来全场欢呼。
本来二楼主位的背景是一块枯朽木板,掉灰那种,他们几人将其挪走,暂弃于客栈后院,于刃准备劈了当柴烧。
这块画境朦胧的木板成了顾叙讲课时的新背景板,也作为他们今后作画的参考。
“这画技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幅相似度很高的画。”解等言端详着画,但又想不起来何处所见。
良跃也加入思考,不太确定道:“宫里那条长廊尽头那幅与孟太空先生的画作《空即见空》相邻的《梦音山过》?”
“好像就是那个。”
京百宴那日,他们入宫都会经过一条长廊,而最后的两幅画堪称一绝,孟太空是他们学堂的先生,早已看过无数次他的画作一眼认出。
而前面的一幅《梦音山过》打破那一整面墙的通俗,让眼前焕然一新,即是压轴之物。
“当时我想走近些去看那幅《梦音山过》,两个侍卫就横着脸挡在身前,不允靠近,可把我气了一顿,以往流传的画大都注重典雅,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画。”
不言而喻,出神入化。
“难道那幅画就是先生所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