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伏已过,暑气却不减,大有回光返照抵死拼搏的架势。
房间里空调运作一夜,开学第一天的闹铃扰人清梦,温予不安稳地皱了皱眉,摸索着关掉闹钟,迷瞪瞪睁开眼睛。懵然几秒,他翻身埋进枕头里赖了片刻,等到枕芯把眼睫上那点湿漉吸收干净,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刷牙的时候,温予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头顶扫了一眼,嗯,今天也是五彩斑斓地发着光。镜子里的少年微微眯起笑眼,明媚的月牙儿弧度。刚睡醒,白皙清俊的半边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淡淡红印。
满意地收拾好自己,温予拎着书包跑下楼。
“楚姨,早上好!”
人还在楼梯上,声音先传了下来,楚姨笑眯眯地把已经吹到半温的小馄饨端上桌:“慢点儿,别摔了。”
“好香!”温予把书包随手一放,狠狠吸了口香味,“我爸呢?”
卫明卓是个大学教授,课题研究需要的时候得天南海北地出去跑实地,不过比起生意忙忙碌碌的温大商人来说,已经算清闲了。温澜女士去国外出差半个月,还没回来。卫教授昨晚还说今早上要给他儿子做一顿开学鼓励早餐,结果一觉醒来不见人影。男人的嘴果然是骗人的鬼,温予狠狠腹诽。
“卫先生早早就走了,说是学校那边紧急有点事。”楚姨是他们家长期雇佣的家政阿姨,温父温母忙起来的时候就由她来照顾温予。
“好吧,原谅他了。”温予嘟嘟囔囔地嚼着楚姨做的开学鼓励小馄饨,摸出手机给他爹熟练地发几个凄惨可怜的哭哭表情包。卫教授看了今天下班肯定会给他带慰问品回来。
一碗鲜香的小馄饨下肚,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温予献宝似的朝楚姨展示空碗,得到楚姨笑开花的回应,他擦擦嘴满足地背起书包:“那我走了,楚姨拜拜。”
刚迈出去两步,想起什么:“对了楚姨,你今天也很好运哦。”
“好,借你吉言。”楚姨习惯了他的“运势宣告”,乐呵呵地把小雇主送出门。
温予知道楚姨只当自己孩子心性随口说的一句祝愿,实际上他真的能看到。
在他眼里,每个人头顶都一个“蓝条”,哦,当然不是蓝的,是五颜六色的,而且每天都有变化,当天运势越好,颜色越丰富越鲜艳,运气差的,颜色就越稀少,还发灰,真差到一定程度,就只剩下黑了——不过这种的他至今没遇到过,只是推测。他遇到的再倒霉的人,头顶运势条也有色彩,只是暗沉沉的。
至于他自己的运势条,从小就五彩斑斓,比打翻的颜料盘还绚丽,大事小事无一不顺。据他观察,这么多年没见过第二个和他一样的人。
他运气好到什么程度呢?小的时候爷爷带他出去溜达,路过彩票店,本就是买着玩的,爷爷抱着他,让他挑,他选了三张,刮出来全都中奖,直接把前三等奖包圆,别说爷爷震惊,工作人员都吸了一口又一口的凉气。
谁能想到他爷只是带他遛个弯,身价就涨了一百多万。
不过爷爷还是被奶奶教训了,说孩子的福气是留给他自己的,你少去挥霍,要真闲着没事就去炒股,争取早点投胎。
但是温予很慷慨,他觉得好运气就是要分享给亲朋好友。每次看着他们靠近自己时也变得绚丽起来的运势条,温予就觉得很高兴。他希望身边的人都能顺顺利利的。
一梯一户的复式楼,温予家住五楼,出来就是电梯口,电梯显示数字“6”,他边刷卡边想,新邻居搬完家了?
楼上原先住的刘叔叔一家,和他们家算关系不错的邻居,后来刘叔叔举家移民,房子也卖了出去。卖出去没多久,楼上就开始重新装修,温予白天上学晚上装修停工,工期断断续续,到完工照面都没打上过一次,直到放暑假他去外公外婆那玩了两个月,再回来时听温女士说楼上的新邻居搬进来了。
正想着,“叮”一声,数字在“5”停下。
电梯门打开,里面的人抬眸看过来,温予步子一顿。
一张陌生而英俊的脸,眉眼落拓,带着稚气未脱的少年气。对视的瞬间,一个词从温予脑海中蹦出来——剑眉星目。如果没有那么冷漠阴沉就好了……
不,阴沉的应该是他头顶的“蓝条”。
温予瞅着这人脑袋上的运势条,有点愣。
对方有些奇异的目光他身上定了两秒,随后看向电梯层数。电梯明明够大,也没别人,他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见人似乎没有进来的意思,少年开口,声音也是冷冷沉沉的:“不进来么?”
再不进门就要关了,温予快步进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头顶。
被这么直白地盯着,少年也顿了顿,他皱眉看过来:“你——”
“哇……”太过惊讶,温予不自觉感叹出声,“好黑啊。”
察觉到“黑人”的视线,他闭上嘴,目光下移,和那双星子似的黑眸对个正着。
温予眨眨眼,又眨眨眼。没有攻击性的圆弧眼型,小鹿一般,清澈明亮又无辜。被他这样看着,好像天大的事,都只会让人觉得是自己的错,对他责怪不了一点。
少年垂眸,唇线微绷,脸色看上去更冷了。他往边上又退半步,好似温予身上有什么病毒。
避让的动作太明显,温予却不介意。他的关注点是这人脑袋上的运势条——真的好黑!
黑得纯粹,黑得单一,他观察了又观察,始终找不到一丝别的颜色,浓墨一样,除了黑还是黑。这简直前所未见!说明这个人非常、非常、非常倒霉,霉鬼转世也不过如此吧。
黑人顶着的黑条实在令人抓心挠肝,温予忍不住搭话:“你刚搬来吗?之前都没见过你。”
黑人似乎在想别的事情,隔了两秒才淡淡给了声“嗯”作为回应,态度并不热忱。温予毫不怀疑藏在这个单音节下的未尽之言还有一句“别跟我说话”。
其实不用说,已经写在脸上。
新邻居不仅倒霉,好像还有点难相处。
好吧,既然黑人邻居不想说话,那温予只能君子动眼不动嘴了。他捞捞单肩挂着的书包,往后退到黑人斜后方,大喇喇地盯着对方头顶看。黑人微偏了下头,应该是从电梯内壁上看见他的举动。
但是不管,谁让你这么黑,没见过,多看看。
可惜留给温予看的时间并不多,电梯到达一楼,而黑人要去的是负一楼的停车场,只能遗憾分别。
司机张叔来接他,车停在小区门口。
“小张叔早啊!”温予钻进车里,看一眼张叔头顶的颜色条,平稳的一天,不错不错。
张叔打趣:“开学还这么高兴?”
“不高兴也阻止不了开学啊,”温予佯装深沉地叹口气,又笑了,“巧巧不会还哭吧?”
张叔发动车子,无奈说:“可不是,今早还是哄着出门的呢,一说温予哥哥在等,才老实了。”
巧巧是张叔的女儿,今年升小学三年级,是个性格彪悍的小人来疯,唯一的弱点就是上学,从幼儿园哭到小学,软硬不吃,除非搬出温予。小丫头从小就喜欢温予,见面就非得粘着,说温予哥哥身上有太阳的味道,暖暖的。
温予说那是螨虫尸体的味道,惨遭小姑娘捂嘴,只好改口说好吧聪明的小公主,你怎么知道我家洗衣液叫金太阳。
张叔开车一贯平稳,温予在路上补了个小小的回笼觉,精神抖擞地走进校门。
教室里闹哄哄的,过了一个暑假,大家能聊的话题不少,最多的还是围绕“作业写死我了”和“我恨开学”展开。他进门正好遇上两个男生搬来一套新的桌椅。
分班在高一下学期就固定了,他们班原来36个人,这套新的桌椅凑成了奇数,哪儿都插不进,只能孤零零地摆在最后面,挨着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