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动物有着人类没有的感知能力,兴许是他身上霉运缠绕,又兴许是探听内心的能力不受控,小动物们感受到他的不同寻常,并讨厌这样的不同寻常,所以远离、排斥都是正常的,这是它们的防御机制。
“但你喜欢小动物吧?”
宋默一愣,转头对上的是温予充满洞悉的明亮双眼。
温予说:“你头像不是只小狗吗,看着不像网图……你自己拍的吧?”
宋默嗯道:“奶奶家养的,是她和爷爷救助的狗生下来的小狗,有四只,除了大狗和这只小的,都领养出去了。”
第一次听宋默提起父母和干爹以外的家人。或许连宋默自己都未曾察觉,谈论起更年长的长辈时,一丝孩童般的触须从平和口吻中悄悄探出头,抵在温予心口,绵软地戳着。
他好像又窥见了宋默的一角。
怀揣着这点秘密似的窃喜,温予好奇道:“它们叫什么?”
“……大狗叫平安,小狗叫顺顺。”
“平安顺遂,很吉祥嘛,你爷爷奶奶取的?”这名字就很有老一辈的风格。
“不是,”宋默说,“我起的。”
“……啊。”
宋默微微撇开脸,藏在鬓边碎发下的耳朵便暴露出来,在温予眼前慢慢变成难为情的颜色。
大脑还没作出指示,手先伸了过去。
宋默猛地一僵,转过脸来,还没在指间捏实的耳垂就这么溜之大吉,只在指腹残留一点火燎般的热意。
大脑的指令半路改道,姗姗来迟,温予的手在半空中短暂停顿,虚握成拳,将那两根捏过宋默耳垂的手指藏起来,若无其事地垂下去。
“所以我就说嘛,你肯定喜欢小动物,”藏起来的手指剐蹭着并不痒的掌心,温予看着他眨眨眼,“要不要给它起个名?”
指的是在窝里和毛毯玩累后又开始睡觉的小黑猫。
宋默抬起手,像是想去摸摸耳垂,不知为什么又放弃了,手臂不上不下地悬空片刻,还是放了下去。
“为什么?应该是你来起名。”
温予说:“就想你来。”
宋默:“……”
宋默没说话,温予并不着急,摸过去掀开毛毯瞅了一眼,小猫又蜷成和他拳头一样大的黑团子,乍一看都分不清头在哪。
看样子是睡熟了。
温予回头做了个睡觉的手势,勾勾手掌,示意宋默现在过来试试。
宋默没有犹豫太久,起身轻轻地靠近,最后在离猫窝半臂长的距离停下。在这里已经完全能看清窝里的情况,太近他担心惊动小猫。
黑团子没有苏醒迹象,温予胆子大些,鼓励他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
半臂长的路程像走了半辈子。
幸运的是,小猫还是没有醒。
·
“要不要摸一摸它?”温予压低声音,几乎凑在宋默耳边,循循善诱,“手感很好的。”
小猫毛发软软的,肚子暖暖的,冬天揣在怀里不就是一个自发电暖手宝?
宋默没有回答,温予看见他喉结滚了滚,看来是被自己的提议诱惑到了。
片刻,宋默探出指尖去碰小猫的头,然后克制地曲起指背,轻轻蹭了蹭小猫的头顶。
看上去小心翼翼的动作逗笑了温予,他又不敢笑出声惊醒小猫,闷闷的气声在宋默耳边翕动。
宋默收回手,退回到小猫警戒线外,忽然说:“柿子。”
“嗯?”
“名字。他的眼睛……很像柿子的颜色。”
小猫正在睡觉,看不见眼睛,温予回想一番,还真是。小猫的眼睛应该是金橘色的,但被一层还没褪干净的蓝膜覆盖着,看上去就像打了霜的柿子。
“好啊,”温予笑着轻声应,用食指指腹搓了搓小猫头,“小柿子。”
睡梦中的小柿子有所感知,却不想起床,肚子鼓了鼓,发出一声迷糊的哼唧,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拒绝。
无论小猫同意还是反对,温予都兴高采烈得蹭到厨房门口,把这个名字转告给里头忙活的父母。
卫明卓向来是个老婆儿子全肯定者,点点头说这名字吉祥又可爱。
温予自豪地挺起胸膛:“这是宋默想的。”
卫明卓:“那也好。”
温澜倒是听出他的小心思,明知故问:“这就取名字了?还没说要不要养它呢。”
温予歪歪地靠着门框,无辜地望着她:“那养不养啊?妈妈。”
温澜被他这声“妈妈”叫得没脾气。
诚然他们亲子关系十分融洽,但温予和许多进入青春期后的孩子一样,在对父母的称呼上悄悄展现自己“长大”的痕迹,很少会像小时候那样黏黏糊糊地叫“爸爸”“妈妈”,戏谑的、更像朋友的、更区分彼此间独立性的昵称笋子似的冒出头。
温澜和卫明卓就像挖笋人,有时挖到稀奇古怪的小笋子,感到惊喜又有趣。但有时,夫妻俩也会怀念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抱着他们腿,小和尚念经似的爸爸妈妈叫个不停的模样。
温澜甩甩手上的水珠子,说:“你捡了它,就要对它负责。”
温予咧嘴一笑:“明白!”
那么现在唯一要克服的难题,就是小柿子对宋默的接受度了。
宋默已经从墙边转移到沙发上,正在看手机。
温予搂着包零食不客气地砸进沙发,带着宋默在浪上走了一遭。
“看什么呢?”边问边撕开包装,掏出颗糖。
宋默本来看完猫就要走的,被某人扣押下来,而唐蕊知道儿子被扣押也只是一味地高兴。
“给我妈发消息……”
话音未落,说时迟那时快,一颗青绿色的球状物在他唇瓣开合间被温予精准投篮,塞进了嘴里。
宋默倏然闭嘴,先微微睁大眼眶,紧接着蹙眉,带动着整张脸都要皱起来,呈现出一种呆滞、震惊又抽搐的复杂变化,像是被嘴里的糖打了。
第一次见这张木头冷脸上出现这么丰富多彩的表情,温予“噗”一声笑得东歪西倒,又不敢太放肆惊到窝里睡觉的小柿子,最后撑着宋默的大腿埋头憋笑,肩膀抖个不停。
宋默;“……”
宋默:“…………”
好一会儿,宋默的神情重新趋于平静,目光复杂:“……这是?”
他含着糖,说起话来不似平时利落,滚着些许含混不清的圆润感。
温予脸都笑红了,一时还没缓过气来,深呼吸两下才拎起手里的糖袋子窸窸窣窣地晃:“这个啊。”
绿色的包装袋,是温予在超市拿的,还跟他说不甜的糖。
嗯,是不甜,但酸。宋默从没没吃过这么酸的东西,还是毫无准备地被偷袭。
但那层酸味来得快去得也快,糖果的本味和残留在味蕾上离奇的酸味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酸酸甜甜,还是显得糖更甜了。
“怎么样?”温予问。
“……苹果味的。”
看出来酸懵了。
温予放下糖果,伸手扯了张纸巾接到他嘴边:“不喜欢就吐了吧。”
他做这些动作时丝毫没有把别人大腿当着力点的自觉,手掌撑在上面,每次前倾后仰的力道变化都让人难以忽视,不知该僵硬还是放松。
宋默垂眸,苹果味的水果硬糖随着说话在口中从左滚到右,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安放角落:“不用。不难吃。”
这时卫明卓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准备吃饭了!”
温予回头应声,站了起来——顺势一撑,在宋默腿上停泊片刻的手终于撤走。
不过撤走之前,还很自然地拍了两下说:“还是吐了吧,不要勉强自己,请你吃好吃的作为补偿。”
“……嗯。”
原来有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