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含其他意味的,很纯粹的朋友间的拥抱,却让宋默浑身僵直,呼吸都放缓了。
两人身高相仿,拥抱时温予的下巴很轻易就能搁在宋默肩上,他往下点了点,微微收紧手臂,好像抱紧一点就能多蹭一点宋默的气息在自己身上。
他为自己的聪明感到满意,在宋默耳边说;“这样就好了,柿子喜欢我,我身上现在沾了你的气味,看看它能不能接受。”
宋默没说话,抵着温予肩头的喉结轻轻滚了滚。
拥抱没有持续很久,约莫四五秒,松开时,眼前掠过一片薄红。温予还没细看,宋默留下一句“那我走了”,匆匆离开。
后知后觉那片红是宋默的耳朵,他抬起胳膊嗅了嗅——似乎成功沾上了不属于自己的味道,是宋默的洗衣液,还是沐浴露?他没有小猫小狗那样灵敏的嗅觉,分辨不出来,却还是深深嗅闻好几下。
但这味道落在小柿子的鼻子上,马上激起了它的反应。本来还迈着小短腿喵喵咪咪地要找温予撒娇,却被他身上的气味逼退,戒备地后退,虽然没呲牙哈气,温予却从它的小猫脸上看出类似震惊的表情。
好像被两脚兽背叛了。
“柿子?”温予蹲下,朝它试探地伸手,“别怕,不会伤害你的。”
他进一步,小柿子退一步,一人一猫拉锯很久,可能是温予身上属于宋默的气味消散了,可能是对温予的喜爱超过对宋默的抗拒,小家伙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上前让人摸。
温予空出一只手录视频,另一只手慢慢地撸小猫头,一点点拉近距离,到最后单手把柿子捞进怀里。中途柿子挣扎了一下,想跑,被温予手忙脚乱又轻声细语地安抚回来。
视频结束在镜头贴近柿子的喉咙,聆听拖拉机启动的声音。
宋默退出视频,看见温予的消息:[成功的第一步!]
祝你好运:[能感觉到吗?我可是用你的气味抱到它咯]
祝你好运:[准备升辈分吧,宋叔叔]
宋默还在打字,温予自己又发了个头顶问号的表情包。
祝你好运:[好怪,感觉在喊你爸,不然你还是当哥哥吧]
宋默一顿,把刚才的话删掉,重新发:[那就是我要叫你叔叔。]
祝你好运:[……]
连发三串省略号。
祝你好运:[那种事不要啊]
祝你好运:[行!我知道了,你也是柿子它爹]
宋万两:[?]
对着宋默的问号,温予坚定不移,直接拍板:[你看着我捡的,你是见证人,我是它亲爹,那你就是干爹吧]
发完消息,温予抓起小柿子,指指自己身上说:“知道了吗,这是你干爹的味道。”
和宋默的气味斗智斗勇的小柿子喵喵大叫。
半分钟后,宋默收到新的语音消息,点开是小柿子强劲有力的恶猫咆哮:“喵!”
温予:“对,就这样,叫干爹。”
小柿子:“喵嗷!”
温予:“真乖。”
可是听上去骂得很脏的样子。
宋默想着,又点开一遍。温予的夸赞带着戏谑笑意,分明不是在逗猫,意在逗弄听语音的人。
他弯弯嘴角,垂眸又播放好几遍。
晚饭后雨停了一小会儿,深浓夜幕掩盖月色,酝酿着下一场雨。
赏不了月亮,一家人只好守着电视机看看中秋晚会。温予给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打了视频电话,两家老人正结伴四处旅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他们那儿没受台风侵袭,月亮又圆又亮,温予远程赏月,截下好几张图发给宋默。
宋默像个人机:[好看。]
温予对着茶几上的盘子拍张照片发给他:[好吃~]
月饼是苏式月饼,外皮层层叠叠,一口咬下去酥得掉渣,肉馅儿咸香鲜嫩,自家做的舍得放料,很紧实的一大团,和楚姨做的广式月饼是不一样的风味。温予吃吃吃咸的,吃吃甜的,一点不亏待肚子。
节日晚会看来看去也就那样,吃完月饼,这个节好像也就过完了,看着聊天页面里的视频截图,温予免不了又突发奇想。
他问宋默:[要不要来我家赏月?]
宋默发来一个问号。
祝你好运:[等你]
晚会也差不多到尾声,五分钟后,温予成功等来宋默。
宋默穿着一套宽松的家居服,发尾有点湿,温予凑过去嗅两下:“你洗过澡了?”
“嗯。”温予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刚从浴室出来。
客厅里温澜听见动静,不用看都知道温予在跟谁说话;“宋默来了?你怎么大过节的老让人往外跑?”
后半句是对温予说的。
“楼上楼下的,哪里往外跑了,”温予才不跟他妈多扯嘴皮子,拉起宋默就往楼上去,“别理她,我们上楼。”
宋默只得匆匆和长辈打个招呼。
小柿子本来窝在温予之前坐的地方,似乎是见宋默有抛下它的意思,起身要跳下沙发。但它小小的,显得沙发高高的,靠自己根本下不去,急得喵喵叫。
温澜好笑道:“小予,你猫。”
温予只得返回来拿猫。
脱敏还是有效的,柿子对宋默单方面的宣战似有收敛,只在刚靠近的时候炸毛哈了一下,之后便一个劲地躲。
温予也不强求它直面恐惧,把它放进墙边的猫窝里,拿毯子盖住,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回过头,宋默还站在房门口。
“进来啊,傻站在那儿干嘛?”
温予进宋默房间已经像回自己家一样,但宋默进温予房间,还是头一遭。
宋默的房间陈设不多,一切从简,是怕霉运冷不丁地给他来一下,加之本来也不是个爱买杂物的人;温予的房间就不一样了,用五彩缤纷来形容都不为过。
第一眼看到的是挂在墙上的奖状,都是小学时的,什么三好学生、小雷锋、创意小标兵、文明之星……十来张,从一年级到四年级,用相框裱起来,排布有序。
奖状挂这么多年,已经成为这个房间装饰物的重要部分,温予平时没感觉,现在被宋默一盯,他忽然生出一丝害羞。
打败羞耻感的方式就是面对它,温予迅速摆正心态,化身讲解员王婆卖瓜道:“厉害吧?还有好多没挂出来呢,上五年级之后我觉得满墙的奖状不好看,就只留了这部分。然后我妈说贴在墙上也丑,就买了相框让裱起来挂上……还行吧这样?”
宋默直勾勾看着那些奖状,像是在透过奖状细细描摹别的什么。明明看的是奖状,温予却产生一种自己在被他深深凝视的错觉。
语速放缓了,心跳却咚咚地快了两拍,带着微妙的满足感。
除了奖状,房间里还有许多“杂物”,角落里的篮球、挂在门背后的羽毛球拍和网球拍;书架上零零散散的书目测只占三分之一,剩下都是各种风格各异的摆件,有乐高、手办模型,也有或精致或粗糙的手工艺品,还有许多可爱搞怪的小玩意儿。
书架边靠着一把吉他。
“你会弹吉他?”宋默问。
“一点,不多,”温予打开书架下面的收纳格,埋头翻找,“买来自己瞎弹的,没跟老师学过。”
说完他探出脑袋:“想听吗?等我学一首你喜欢的歌弹给你听。”
是问句,但本人并没有管别人答不答应的意思。
对他单方面拍板的表演计划,宋默没说什么,“你在找什么?”
“找——找到了!”
温予翻出来一个投影灯,宋默见过这种东西,能在墙上、天花板上投出星空图像,小学的时候有人带到班上玩过。但那个怎么看都只是个小玩具,温予的这个大一些,看上去更复杂。
“来,”温予摁着宋默坐到床上,拍拍床铺,“躺下。”
宋默浑身僵硬,坐得更直,“……一定要?”
看他这样温予就就想笑,连连点头,语气故意往重了说:“嗯,一定要。”
然而等温予弄好投影灯,宋默还坐在床边。那正襟危坐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等着新郎官儿掀盖头呢。
温予拉上窗帘,啪地把灯关了,然后把自己往床上砸,顺手把宋默也拽倒。
两个大男生邦邦砸进床里,像被浪抛了两下。
随浪抛起的,还有一轮明月。
投影出的星空图映在天花板上,成为灯灭后唯一的光源,月亮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就像平时抬头看到的那样浪漫明亮,衬得周围闪烁的星星都黯然失色。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温予很满意自己的投影灯,挪挪挪地蹭过去非要用肩膀撞撞宋默:“好看吧?”
床挡住了声音的出路,它们只能尽数涌向宋默的耳朵,在里面挤挤拥拥,最后全都被这含着笑的可爱炫耀挤走,挤走还不够,要在里面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带起的风不管不顾地撞在耳壁上,痒得人想要逃窜。
宋默忍住了躲闪的本能反应。
好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手背上细小的汗毛,和在耳朵里蹦哒的声音一样,毫无自觉地骚扰别人。
下一秒,这点距离也没了。
投出月亮的人迟迟得不到回应,失去耐心,又贴过来蹭他,手背倏地贴在一起,还曲起食指,用指骨顶了顶他:“怎么不理我,看傻了?”
柿子不知道大概上不满自己中意的两脚兽和讨厌的两脚兽挨这么近,在窝里嗷嗷叫。
“没有,”温予的床软,躺着就像要陷进去,宋默忍不住放松,又不想被发现没分寸,放轻的嗓音里是只有自己才听得出的心虚,“好看。”
温予果然没听出来,“这个灯我都好久没拿出来玩过了,以前有段时间做梦做得特别频繁,而且还是明知道自己的做梦,却死活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就算了吧,醒来的时候心情还特别低落,搞得我白天吃饭都吃少了。然后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会把这个灯开开,想象自己在宇宙里漂流……”
“这样就好多了?”宋默低声问。
“并没有,梦得还更杂了,”温予语气麻木,满腔被投影灯辜负的怨气,"一会儿梦见自己被流放出太阳系,一会儿梦见天上下陨石,被砸到的人都变成丧尸跑来追我……还不如梦点醒来就会忘的东西呢。”
正抱怨呢,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逗笑了宋默,温予浑身舒畅,搜刮着脑海里的记忆,更兴致勃勃地向他描述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其实那都是初中的事了,他记忆力再好,记得的也不多,后来纯粹是在发挥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胡编乱造,越看着宋默认真倾听然后时不时笑一笑的模样,他就越来劲。
唯一可惜的就是天花板的月亮投影还是不如真正的月光,照不清宋默的眼底。投影出的月色只在那汪深邃的湖面倒映出模糊光晕。
温予看着看着,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睡着之前,他还记得宋默说小学时班上也有人带着这种投影灯去玩,于是用垂死挣扎的意识往旁边一抓,闻着不属于自己的沐浴露香味,迷迷糊糊地问:“那我的灯是不是比他的有意思?他是小学生,我这可是初中的时候买的……”
“嗯。”
宋默不记得小学时在教室看到的投影星空是什么样的了,但他想一定不如温予的月亮。
他转动一下被捉住的手腕,那只因主人犯困而没什么力气的手便滑进了掌心。
宋默顿了顿,没有再动,也没有抓住那只手,任由它搭在手心里。
片刻,身侧的人呼吸均匀,渐渐睡熟了。他小心地抽手起身,从床铺另一侧下去。
台风离开了,和降雨一同留下的还有冷空气,入了夜更蒙上一层沁凉。宋默扯过一旁的夏凉被轻轻盖在温予身上,把他衣角上卷露出一小截劲瘦腰身裹住。
他的动作没惊醒温予,倒是惊扰到感官敏锐的小柿子。
小柿子比温予还先睡着,现在被吵醒了也没清醒到哪去,迷瞪着眼就冲宋默哈气。
宋默:“……”
方向都错了。
他没去跟脑子不清醒的干儿子计较,在床边看了会儿温予的睡颜,直到温予翻身,扯着被子把自己卷成个蚕蛹。
宋默弯了弯嘴角,离开前关掉了会让这人做怪梦的投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