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喜欢发生变化,尤其是这种变化发生在温芳冶身上。
温芳冶是她的所有物,应该被她全然掌控才对,而不是露出陌生的一面。
她从床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温芳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逼迫他抬头,不悦地问:“师兄,我流血了,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温芳冶耳尖红得更厉害,眼帘低垂,支支吾吾:“若若,我……我没有不敢看你,我……你先换一件干净衣服。”
他垂着眼,手上动作很熟练地打开储物袋,从里面取出一套贺若言的干净衣衫。
逃得匆忙,储物袋里就只有这一套换洗衣裳,而且也没有准备清体丹。
清体丹每年服用一回,可以免除每月流血的烦扰,女修的储物袋里应该都有。
温芳冶背对着床,只向师妹露出一对微红的耳尖,手忙脚乱地找到一卷干净细棉布,反手递给师妹。
他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去向哪位女修讨要一颗清体丹。
虽说要警惕,但他低调一些,快去快回,未必会被觉察出端倪。
贺若言接过那卷细棉布,问:“这个是干什么的?”
温芳冶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语焉不详地挤出一句话:“血会沾到衣服上,你用这个隔开,我马上去找清体丹。”
贺若言觉得麻烦,但是衣服上沾着血确实很不舒服,她板着脸,一脸不耐烦地换好了衣服,将染了血的衣裙扔到地上。
温芳冶无奈,弯腰捡起来,红着脸施了除尘术,认认真真叠好,收起来。
除尘术对灵力消耗不多,但他重伤未愈,脸色泛白,虚弱开口:“你留在这里,把门锁好,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贺若言没说什么,打开那扇很小的窗,继续新奇地望着水面。
过了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师兄的声音:“若若,开门。”
贺若言挪过去,把门打开。
温芳冶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着那名女子。
女子仍旧带着帷帽,手上拿着一叠衣服,还有一瓶丹药,径直来到贺若言跟前,将丹药递过去,说:“把清体丹吃了。”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而贺若言竟也对她言听计从,当即就从瓶子里倒出一颗药丸吞下。
温芳冶看得焦灼,担心那清体丹是假的,师妹被人陷害。
可他根本没来得及阻止,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女子面色有些古怪,在贺若言脸上瞧了瞧,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最后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贺若言坐在床边,仰脸望着天然,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我想笑就笑,你一个小东西你管得着吗。”
对方显然没打算认真回到她的问题,随手取出一摞崭新衣服扔给温芳冶,道:“你师妹穿得像个小叫花子,你是怎么照顾的,这些衣服她的身形能穿,都是新的,收好。”
温芳冶一边道谢,一边将那几套衣裳收下,心中仍是惊疑不定。
贺若言表现得从容多了,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女子说话。
女子声音清越婉转,竟是嘱咐起贺若言该如何在流完血后调理身体,将宝贵的精血补回来,又说起若是不想有子嗣,遇到钟爱的男修,要如何提前斩断可能性,如此等等。
贺若言不发一言地听着,不知听进去多少。
女子止住话头,微顿了顿,笑道:“怎么,不喊我娘亲了?”
贺若言睁着幽黑如深潭的双眼,默默看着她。
女子又调笑道:“是娘亲好,还是你师兄好?”
贺若言说:“娘亲好。”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师兄是她的东西,就像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手,是习以为常理所应当的一部分,没什么好不好的。
但是娘亲不一样,娘亲不见了,她已经好多天没听过娘亲的声音了,她想要娘亲。
女子开怀大笑起来:“看来你还真是个小傻子。”
她笑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留下一种很沁人心脾的幽香。
温芳冶嗅着这香气,有些惊诧,这是出自东域的一种特制熏香,只有大周皇室的人才能使用。
他有些不满女子说贺若言是小傻子,又对贺若言的答案感到有些酸涩。
他想,师妹在师尊身上投射的那种对母亲的依恋,是他一直代替不了的。
贺若言继续在窗边看船和水,脖子上挂着的石头最近一直在发烫,她不舒服,将它摘了下来,拿在手心把玩。
护心石取下来后,发烫停止了,渐渐恢复了冰凉,她又重新把它戴上。
娘亲交代过,这是唯一不能离身的东西。
入夜后,甲板上的人少了很多,房间狭小湿闷,贺若言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温芳冶还没能从这一小小变故中平复好自己的心情,耳尖染着薄红久久不褪。
他打算出去透透气,习惯性向贺若言报备了一声。
好在贺若言今晚没什么兴致,让他自己出了门。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她越发蔫吧,有气无力趴在桌子上,竟有些无法支撑身体。
她感到身体越来越烫,护心石好像不再是一件护身法宝,而是一块烧红的炭,刺得她心口一片灼热。
渐渐的,不止是心口那一块,整个人都像是被火焰吞没。
哪怕把那块石头拿下来后,身体的热意没有丝毫缓解,那一团火一直在炙烤着她,从内到外。
额头溢出细汗,头脑昏沉,眼前天旋地转,她好像快要爆炸了。
……
温芳冶只在甲板上停留了片刻,就感觉到几双眼睛在盯着这边,等他看过去,又什么都没发现。
他疑神疑鬼,匆匆返回师妹身边。
刚一进门,就对上一双锋利无比的眼睛。
他打了个寒噤,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若若,你怎么了?”
贺若言紧盯着他的双眼:“你去了哪里?”
温芳冶咽了咽唾沫,莫名生出一丝惧意,这绝不是师妹平常该有的样子。
他惊惶疑惑地看着她,解释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去甲板上透透气……若若,你是不是……”
贺若言打断他的话,声音又低又沉:“再跑到外面不回来,我就把你的两条腿都绑起来。”
她神态认真,没有刻意恐吓,也丝毫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只是在向他陈述一个未来可能会实施的寻常念头。
温芳冶注意到她的不对劲,那张自小血气不足的脸比平常更红,眼睛异常明亮灼热。
不妙的预感出现在他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