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若言认真地望着她,眨了眨自己的眼睛,似乎在考虑她的建议。
她在她身上确实感受到有娘亲的气味。
不过,只有那么一点。
而且娘亲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她不是娘亲。
女子似乎还在等待她的答案,半真半假地又问了一遍:“你考虑得如何了?”
温芳冶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整个人陷入警备状态。
师妹不懂事,对面女子难道也不懂吗,一个普通路过的人为何要对师妹说这种话,难道只是为了逗弄?
还是说……飞星阁的人已经认出了他们?
温芳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他清楚地知道,即便没有负伤,他也不是对面这三人的对手。
一旦对方表现出歹意,最理智的选择就是带着师妹再逃一次。
可这是在辽阔的江面上,能往哪里逃?
就在他暗自恼火运气不佳,这么快就被人认出来时,贺若言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用有些愤怒的语气说道:“师兄是我的,你又不是我娘亲,我才不跟你换。”
温芳冶顾不上为师妹的依恋而感动,呼吸滞住,带着一丝期望,紧张地观察对面的反应。
女子在他二人之间来回看了看,最后戏谑地笑道:“哦?这么快又不认我这个娘亲了?不换便算了,让开,别挡着我的路。”
贺若言依旧有些好奇,隔着那覆盖面容的轻纱,目光灼灼,像是要将那碍事的沙轻纱盯出两个洞,好将女子的真面容看清。
过了片刻,才在女子身旁侍女的轻哼声中,及时往一旁让开。
一让开,主仆三人就扬长而去,不再回头,倒像真的是萍水相逢。
贺若言默默目送三人离开。
温芳冶惊魂未定,站在原地和贺若言一起盯着三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想要看出个究竟。
贺若言先一步放弃了,抓着他的手腕转身往房间里走。
温芳冶没反应过来,被拖拽着踉跄了一下,苦笑着央求道:“若若,你慢一些,想拉回去应该先和我打个招呼。”
贺若言不觉得连这点小事也要询问他的意思,师兄是她的所有物,受她支配,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理所应当。
她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平静陈述道:“我让你走,你就走,你要一直跟着我,一直乖乖听我的话。”
温芳冶没当一回事,甚至暗自为她不通人情的率真脾性感到好笑,小声咕哝着:“你这都是跟谁学的,拿师兄当孩子训呢。”
蛮横是蛮横了点,但他想到师妹这是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蛮横霸道地依恋着他,心中就有种诡异的满足感。
他笑得温柔纵容:“好,师兄一直陪着若若,照顾若若,听若若的话。”
谈笑之余,他的心里依旧忐忑,反复回想刚才那女子言行,她那句话真的只是在随口说笑,还是看出了他的秘密?
回房间后,他悄声问贺若言:“那位前辈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吗,你为何会将她误认为师尊?”
贺若言坐在唯一的那张小床上,也说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感觉。”
温芳冶无奈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贺若言的头发,“好吧。”
他亲眼看着师尊为了掩护他和师妹逃走而死,想必师妹过于思念,产生错觉。
再细细回想,那女子身上气息与举止与仙门之人有些不同,更有些像是来自东域的凡俗王朝,也就是他和贺若言要去的青陵城所属的大周朝。
大周朝的修炼方式有所不同,妖邪惯爱的采补炉鼎、炼尸御魂、炼制傀儡等歪门邪道,在东域几乎绝迹。
这样一想,对方似乎没有必要像飞星阁那样打他的主意。
然而温芳冶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他害怕自己猜错了。
他像是落水之人抓着唯一的一根浮木,期许地看着师妹:“若若,你觉得她危险吗?”
贺若言一板一眼地认真回答道:“我觉得她不危险。”
温芳冶看着她笃定的样子,哭笑不得,但是莫名又因为她的话感到心安不少。
罢了,左右也要待在船上,一时半刻下不了船,只能多加防备。
登船时只剩这最后一间房,唯一的一张小床给贺若言睡,温芳冶在角落的地板上铺了层褥子,守着房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接下来一天,两人都很小心地藏在这间阴暗狭小的房间里,没有再出去抛头露面。
夜幕降临,温芳冶算算时间,又有惊无险地挨过一天。
还有不到两天就能到青陵城,他继续在心中祈祷一切顺利。
贺若言蜷缩在小床上,掌心攥着那块黑色的石头,听着江面传来的水浪声,昏昏欲睡。
也许是第一次出远门,又或许是师门的剧变到底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浓重的色彩,在水上的这几夜她睡得没有平常安稳,在接连不断的怪梦中浮浮沉沉。
梦里有很多她从来没见过的人,还有她最熟悉的娘亲和师兄。
火烧起来了,满目猩红,娘亲的胸口分泌乳汁,贺若言欢快地依偎在她怀里,想像婴儿那样吸允。
忽然之间,乳汁变成鲜红的血,娘亲的胸口、肚子、□□都血流如注。
还有温芳冶在她耳边恨恨地叫嚷着:“娘亲死了,你娘亲早就死了!你现在只有师兄!”
贺若言惊醒了,大口喘气,偏过头看向温芳冶,温芳冶正在打坐调息。
身下有些潮湿,低头一瞧,两腿之间是刺眼的红,就像梦里将娘亲全身都染红的那些鲜血一样。
她吓了一跳,喊道:“师兄,我梦见娘亲流了好多血,她快要死了。”
温芳冶猛然间破天荒地听见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意识到事情非比寻常,一下子冲到床边:“我在,师兄在这里,你……”
说话间,他看见她身上血迹,先是以惊,然后忽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苍白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连忙偏过了头。
贺若言来初潮了,虽然来得似乎有些晚,但她原本就与常人有异。
温芳冶忽然意识到,师妹已经十六岁了,早已不是那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
他本该与师妹保持距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挤在一个伸一伸胳膊就能碰到彼此的狭窄空间里。
想到此处,他耳尖红得更厉害,低着头眼神不敢乱瞧,故作镇定地询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疼不疼?”
贺若言现在已从噩梦中清醒,分清了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
流血的人是她,不是娘亲,这些血不足以让她像梦里的娘亲一样死掉。
不过,流血就是流血。
她注视着温芳冶现在这副反应,有些疑惑。
师兄和她平常看到的有些不一样,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就因为她身体的某个部分正在流血吗?
如果现在是她的手在流血,脖子在流血,眼睛在流血,他也会变得这样奇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