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落在她前额,那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伤口,再看散落她四周的石子土块,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太过分了,这群顽童,怎能如此品行恶劣!”
他鲜少生气,简直是个甘愿以身饲魔的滥好人,此刻却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贺若言早已平复下来,恢复成平日里八风不动的无情面目,看到他如此激动,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她指了指温芳冶身后跟着的另外两个人,问:“他们是谁?”
温芳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温家大门口雨中下跪的事情被他闹得很大,路过的每个人都知晓他与温家的关系。
他那位叔父亲自请他进了府,还给了温敬柏一巴掌,最后又让府上管事请了大夫,派一辆马车快马加鞭送他们来客栈救人。
温芳冶简洁明快地介绍了跟随自己一同回来的管事和大夫。
贺若言听完,没什么兴致,睁着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睛,漠然地望着两人。
大夫在青陵城赫赫有名,医术高明,识人无数,见状却也诧异不已。
方才远远瞧见那一幕,她就觉得诡异,现在直接接触下来,更觉古怪。
她按捺住心中异样,请对方上楼医治。
温芳冶正心疼贺若言生着病还跑出来受一群顽童欺负,连忙称是。
贺若言在他眼里虽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但他还没糊涂到忘掉世俗凡人的眼光,特意请求叔父请来这位同为女子的大夫,想来会让诊断的结果更加完善。
一行人来到房门外,温芳冶止住脚步,轻声对大夫说道:“她脸上被那群孩子砸伤,不知身上是否还伤到了别处,我……到底男女有别,烦请大夫多加留意。”
说起这些,他面色微窘,耳根有些泛红。
自从贺若言来了初潮,他便像是忽然开了窍,想起来自己是男子,师妹是女子。
每每想到那一幕,他的脸上就火烧火燎,心里就别别扭扭,一些持续了许多年的东西模模糊糊变了味。
大夫拿了温家的钱,自然尽职尽责,点头应下。
进了门,贺若言不发一言坐在椅子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幽如深潭,定定看着她。
大夫冷不丁吓了一跳,遍体生寒,越发感到这位病人的怪异之处。
她硬着头皮上前,替贺若言诊脉。
脉象十分正常,既非妖魔,也非鬼怪,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病得没有她预料中那般厉害,只是染了些风寒,她想温家那位侄少爷应当是关心则乱了。
她飞快扫视一眼贺若言的脸色,沉吟片刻,试探着询问道:“身上还有哪些地方感到不适吗?”
让她意外的是,贺若言态度很友好,像家中乖巧听话的妹妹,抿着嘴安静地摇了摇头。
大夫因最初的偏见而愧疚,抬手轻轻摸了摸少女毛茸茸的脑袋。
温芳冶听说师妹只是偶感风寒,稍显困惑。
可是贺若言现在看上去确实还不错,先前糟糕的状态一扫而空。
大夫嘱咐道:“开几服药吃下去,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温芳冶几乎喜极而泣,他在心里默默感谢师尊,一定是师尊在庇护他这可怜的师妹。
大夫很快离开,温芳冶检查过大夫留下的药丸,质地都很干净,不会把人吃出毛病。
他在贺若言身旁半跪下来喂她吃药,很快就面临一个新的问题,贺若言只尝了一口就不肯再吃。
她像森林里的那些动物一样直率地活着,喜欢和讨厌都很纯粹,从不薄待自己最真实的感受,药是苦的,苦的就是苦的。
温芳冶软声软语,连哄带骗:“吃了药,养好身体,师尊才愿意回来和我们团聚。”
贺若言不疑有它,如果这件事涉及到娘亲是否能早日出现,那她也不是不能忍受这一时的苦涩。
她将剩下的药痛快服下,紧紧拧着眉头。
温芳冶感动于她的脸上多了一丝属于普通人的情绪,但又不愿这种情绪是痛苦折磨的。
他又想到刚赶回客栈时看见的那一幕,那种杀戮和暴戾的气息环绕只在师妹脸上一闪而过,但他被深深地震撼了。
如果师妹能够品尝到的情绪便是这些,那他宁愿她一直做个薄情之人。
温芳冶低着头,仍旧维持半跪在她身边的姿势,思绪纷飞,心不在焉。
贺若言注视他良久,伸出一只手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蹙眉端详他的脸:“师兄,你现在的表情好奇怪。”
已经为自己所熟悉的东西又露出了陌生的一面,实在让人有种事物脱离掌控的烦躁。
贺若言还不知道自己此刻生出的情绪叫做烦躁,温芳冶却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悦。
他以为自己消沉的情绪影响到师妹,扯了扯嘴角,迫使自己展露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笑容,带着明显的讨好:“若若不要生气,师兄不是故意哭丧着个脸碍你的眼,只是希望你快些痊愈。”
贺若言没说话,不知听进去几分。
她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他的嘴唇,感觉它们没有从前那么鲜艳了,不过依然很柔软。
温芳冶唇形饱满,十分漂亮,揉弄过后就会泛出更加艳丽的光泽,这也是贺若言喜欢将他的两瓣嘴唇当做玩具的原因。
从前他只当师妹孩子气,除了好脾气地纵容,也没别的。
当下却不知怎的,不仅唇瓣被揉得通红,连脸颊也渐渐染上红晕。
他有些尴尬地抓住贺若言那只作乱的手,忽然严肃地开口:“若若,先别闹,师兄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