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砚连着忙了数日,终于迎来一日休沐。
恰巧这日又是下元节。
京城向来重视此节,街市早早便热闹起来。听说城南今晚还要放河灯、设灯市,杜若英昨日便惦记上了。
于是这日一早,她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等赵无砚睁开眼时,便见杜若英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瞧着他。
赵无砚:“?”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目光像是在等什么。
见他睁眼,杜若英眼睛一亮,“你醒了!”
她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期待:“你昨晚睡得怎么样,累不累,今日身体可恢复好了?”
这话更让赵无砚摸不着头脑了。
“今日是下元节!又正好是你休沐,陪我出去逛逛吧。”
赵无砚不解开口:“下元节?”
他自幼家贫,后来又一心扑在读书科举上。
旁人过节的时候,他在抄书,从未认真过过什么节。
“对啊对啊,”杜若英开口道:“下元节是三元节之一,民间会祭祖、祈福、谢水官,到了晚上满街都是灯火,可好看了。”
见他没说话,杜若英又补了一句:“听说今晚有灯市,还有河灯和杂耍。”
说话人语气里满是激动,那双眼睛里的期待更是藏都藏不住。
赵无砚坐起身,一边披上外袍,一边开口道:“既然是夫人想去,那我们一会便出门,好好玩上一日。”
“那你快些收拾,一会我们直接去临江宴吃饭,吃完饭后再逛!”说着杜若英便一溜烟似的跑去和丫鬟们交代相关事宜了。
“这临江宴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如其名般靠着水,不过不是什么大江,只是一条小小河沟,酒楼掌柜为了套个好彩头便起了这么个名字。”
酒楼内,二人进了顶层靠窗的雅间,将楼下街景尽收眼底。
恰在这时,楼下有一蒙面说书先生正在讲酒楼的前身:
“这酒楼被掌柜买下来前,可不是什么酒楼,而是一间当铺。说起这当铺老板,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会落得变卖家产的地步呢?”
“这还得从头说起!”
“这当铺老板原本是一位走货的镖师,也算勤恳能干。后一来二去就与这镖局大小姐互生了情愫,二人成婚后又得了老丈人资助,这才开起了这家当铺。婚后日子过得红火顺遂,内有家中娇妻为他生下长子,外有生意伙伴扶持,可谓春风得意。”
“本是蒸蒸日上的好光景,谁知忽有一妇人抱着孩子上门哭诉,一口咬定那孩子便是当铺老板的亲生骨肉。老板娘见那妇人孤苦无依,一时心软,便将人留了下来。”
“后面多半是这妇人蛊惑,搅的当铺老板后院不宁。”周围看客有的义愤开口。
“诸位往后听,”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忽有一日,镖局起了一场大火。老板的老丈人、回家探亲的夫人和长子,尽数葬身火海。更惨的是,烧的夫人幼弟尸骨无存啊!”
看客们纷纷开口:“定是这样老板干的!定是他有了新欢就抛弃旧爱!”
说书人又是一拍惊堂木,“可这老板悲痛不决时又骤然发现,当初大街上的妇人早与旁人私通,甚至连当初报来的孩子也不是他的。盛怒之下,他将妇人赶出家门,却偏偏又将那孩子留了下来,当作义子抚养。”
”如此这般,这老板一人守着这诺大的家业,如火如荼的经营了几年。“
“不料有朝一日,他竟突然要变卖铺子,还口口声声说这店铺闹鬼!”
闻听此言,人群一阵哗然,“定是这老板做贼心虚!”
“可能是当初被赶出门的妇人心有冤屈。”
众人议论纷纷下,说书人又一声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说!”
说罢,收起东西,转身离开了酒楼。
恰有一阵风吹过,掀起他斗笠一角。露出的半边侧脸上,赫然布着狰狞烧痕,一眼便知是烈火所伤。
那人很快压下斗笠,重新遮住面容。
临走前,却极轻地侧了侧头,似在望天边飞鸟,又似在望酒楼高处。
听着说书人这绘声绘色的故事,雅间里的夫妻二人都久久未能回神。
一时间,屋内只余茶烟袅袅,气氛竟有些说不出的沉寂。
“再不吃饭都凉了。”赵无砚先回过神来,夹了一筷子鱼肉到杜若英碗里。
“你说,若你是那当铺老板的小厮,先前不知那些往事倒还罢了。若后来知道了,你还会继续替那老板做事,替他卖命吗?”
杜若英不顾吃饭,试探性开口。
闻听此言的赵无砚却是一笑,“干不干另说,总得先看我当时有没有别的活路。”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若我穷困潦倒,离了当铺便连下一顿饭都没着落,那自然顾不得许多。”
“再者——”
他顿了顿,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笑意,“哪儿就到了卖命的地步。”
杜若英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
可还没开口,赵无砚已经夹起一筷子拔丝红薯,径直塞进她嘴里。“好了,先吃饭。”
“今日我们就是出来好好玩的。你若实在好奇,回头我让小厮去寻那位说书先生,叫到家里给你讲,让你听个够。”
杜若英被堵了一嘴甜滋滋的红薯,注意力重新回到饭菜和今日的安排上:“那吃完我们先去逛逛,再去玩套圈。”
她掰着手指认真盘算,“去年我一个都没套中,今年非得赢个大的回来不可。”
“然后等天黑了去看灯市,最重要的是放河灯!”
“都依你。”
二人吃过饭后便出了临江宴。
下元节的街市比平日热闹许多,街边挂满彩灯,叫卖声此起彼伏。
杜若英一手抱着刚买的糖人,一手挽着赵无砚的胳膊,兴致勃勃地东看看西看看。
不多时,便到了套圈的摊位前。
“老板,给我来二十个圈!”
杜若英豪气万丈,身边人默默放下铜钱。
说话间她还将衣袖虚虚挽起几分,一副今日不赢个奖品誓不罢休的模样。
赵无砚站在一旁,看着她摩拳擦掌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
前面十几个圈丢出去,不是擦边而过,就是差了一点。
杜若英越套越认真,“这个不算,我刚刚手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