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伤告假后,这两日二人在府中各自忙碌。
赵无砚整日呆在书房,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则想方设法递信入宫中,后又得皇后赏赐专属的信鸽。
至此,戏台已经搭好。
“奉陛下口谕——”
“冬赈一案将于明日朝会结案议处。翰林院侍讲赵无砚,因参与协查此案,着明日随百官入朝,于殿前听宣回话,不得有误。”
傍晚时分,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亲自入赵府传口谕。
二人接旨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同一个意思。
来了。
翌日,天色未明,宫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入。
赵无砚身着官袍,跟在引路内侍身后,穿过重重宫墙,候在殿门口。
大理寺卿手持芴板率先出列,躬身垂首道:“启禀陛下,冬赈一案已查明.......”
“且慢,宣赵侍讲入殿。此案其参与协查,理应旁听。”皇帝指尖轻叩扶手。
话音落下,殿外候着的人缓步而入。
赵无砚行礼后站在殿侧,这是他第一次踏进金銮殿,龙椅上的帝王高高在上,神情平静。
他垂首肃立,静静等着那高位之人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
“继续吧。”皇帝淡淡开口。
“冬赈一案,赈粮自户部拨出,经漕运转运,至河北各州府,层层克扣,到灾民手中不足三成。臣率大理寺彻查月余,追缴赃粮,锁拿贪吏一十七人,现将案卷呈上。”
“……河北各州府官员虚报灾民数目,朝廷按虚报数字发粮,粮食运到当地再低价卖给粮商,粮商动动手指便可高价转卖,接着官员们坐等分钱。”
他顿了顿,额上渗出细汗:“臣一路追查,发现此事最后……还涉及户部。”
殿内静得能听见冕旒上玉珠轻碰的声响。
“臣派人搜查尚书府,于其书房暗格处,发现多封密信。信中所言,皆是冬赈粮米虚报数目、克扣转运之法。而每封信末尾……”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极苦的药,“每封信末尾,都盖有太子东宫长史印。”
御座旁的金鹤香炉吐出一缕青烟,袅袅地散在半空。
尾音还未散尽,殿内已起了骚动。
太子闻言猛地转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扭头死死盯着说话之人,满脸的惊怒与不可置信:“这简直是胡说!”
“父皇!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定是有人构陷儿臣!儿臣岂会贪墨赈灾粮米?父皇明鉴!”说着袍角带风,重重跪在金砖之上,额头抵地。
皇帝缓缓坐直了身子,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左都御史可在?大理寺卿所言,”皇帝的声音很慢,慢得像钝刀割肉,“可属实?”
“回陛下,收缴上的账册,督察院众人逐一核对过,笔迹、印鉴、粮行戳记,皆无伪作之嫌。只是河东知府于数日前已被发现死于家中,仵作验过,说是......自缢。”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太子!”皇帝骤然暴喝。
如雷霆炸响,殿内百官齐刷刷跪倒。皇帝抓起御案上的青玉镇纸,狠狠掷向太子。
“砰!”
镇纸擦着太子的额角飞过,砸在金柱之上,碎玉四溅,一缕鲜血自太子额角缓缓淌下。
“你是太子!朕立你为储君多年,你便是这样办事的!"皇帝的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冕旒剧烈晃动,"贪墨赈粮,草菅人命,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这天下百姓!”
“父皇息怒!”二皇子适时出列,袍服端整,跪得优雅从容,“皇兄素来仁厚,此事定是手下人欺上瞒下,皇兄一时失察也是有的。再者,这些证据来得这般巧,臣弟愚钝,总觉得……像是有人刻意构陷皇兄呢。”
“父皇切莫气坏了身子,不如……再查查?还皇兄个清白。”
皇帝的脸色由青转白,猛地一拍御案:“还有什么?!都说出来!今日朕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朕不知道的'好东西'!”
赵无砚出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层层荡开:“回陛下,原本今日在殿的协查,不止臣一人。还有另一位……翰林院编修,周子安。”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满殿匍匐的脊背,落在御座那片明黄之上。
“但两日前,臣与夫人、周子安三人在酒楼聚谈,数名黑衣人突然涌入,刀光如雪。臣与夫人拼死抵挡,皆受了伤,周子安……”
他顿了顿,“被一刀割断脖颈,当场气绝。”
“同一日,”赵无砚的声音沉下去,“翰林院侍读张延之、李牧野、检讨霍卓,在下值之后仍留院中,忙于手头未尽之事,却遇黑衣人涌入,同样是一刀割断脖颈。四人同日而亡,死法如出一辙,臣……臣不敢妄言,但请陛下圣裁。”
他说完便跪地叩首,再不言语。
身旁朝臣的议论之声如潮水般涌起,嗡嗡不绝。
如此明显的灭口与泄愤,刀刀割喉,步步紧逼,满殿文武心中那杆秤早已倾斜。这朝堂之上,谁有这般手段,敢在天子脚下对朝廷命官动手?
就在这时,大理寺卿再次出列,身躯伏得更低,声音像是从齿缝里一丝一丝挤出来的:“陛下……臣还有一事禀奏。”
“翰林院官员遇刺一案,大理寺少卿于昨日黄昏,在城南一处废弃的货栈里,擒住了一名黑衣人。将其压回大理寺还不等审讯,此人就以舌顶开牙中藏着的蜡丸,服毒自尽了。”
他顿了顿:“但查此人底细,发现他三个月前突然发迹,辞了西营火头军之职。臣又查此人近三个月的动向,发现他每隔十日,便会在城西'醉仙楼'与一个陌生人碰面。派人多次蹲守,昨日终将那人拿下,发现是乾清宫的内侍监,王禄山。”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霍然起身,望着满殿匍匐的臣子,忽然笑了:“好,好,好。”
“如此贪墨赈粮,草菅人命。朕看这东宫之位你是不必再坐了!”
太子猛地抬头,满脸是血,额头重重磕下,“儿臣冤枉!再给儿臣几日,儿臣定能查出真凶!”
满朝文武皆尽跪地,请求皇帝三思。
“还有皇后,朕的好妻子,杀人灭口,戕害忠良......”
“陛下且慢!”
一道女声忽然自殿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