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昏睡了多久,赵无砚是被伤口的钝痛一点点拖醒的。
意识浮浮沉沉,耳边似乎有人来来去去地说话,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看清头顶熟悉的帐幔。
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昨夜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不是梦。
直到手臂传来阵阵刺痛,他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昨晚的一切并不是梦,周子安死了,翰林院内也有几名同僚丧命。
这一切都是皇帝的手笔。
想到这他不由得觉得身上伤口痛感更强上几分。
身边的人像有所感般也悠悠转醒。
杜若英醒来后原本打算撑着身子坐起,奈何昏睡太久,浑身似脱力般不听使唤。
她只能放弃抵抗,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
一扭头看见赵无砚在看自己,二人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悲痛和无力。
“小姐!”
春蘅和一众丫鬟在外间守着,听见动静连忙推门进来。
见二人终于醒来,她悬了一整日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奴婢这就去请府医!”说着便直接往外跑。
杜若英轻轻摆了摆手,同周围一众小丫鬟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一众小丫鬟见二人虽脸色苍白,却都已经清醒,于是都领命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屋内又安静下来。
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赵无砚靠在床头,坐起身来,先开口道:“你昨晚说的,'皇后要杀也杀你我'是为何?”
皇后若要撒气定然只会朝他来,若朝他妻子下手,就是和杜家为敌,这样的下场定不是皇后想要的。
故他在仔细回想昨晚的事中,实在想不通她的这句话。
“之前重阳宴后没几天,皇后就单独叫我进宫说话,言语中满是拉拢你我之意。我便借口说需要一些时日思考,之后便再也没有去给过皇后答复。”杜若英躺在床上恹恹的说道。
昨日之事,于他们二人都是极大的打击。
对她来说这更是她前十多年未曾经历过的,未曾直面的政治的残酷性。
“对不起。”
嗯?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不等她问出口,几滴滚烫的液体已砸落在锦被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阴影。
“我不该掺和进来,害你受伤,又牵扯杜家,更害的......”身边人低着头,声音哽咽,说到后面只剩压抑不住的哽咽。
“这不是你的错啊。”她怔了怔,开口道,“几年前陛下的身体就已隐隐有衰败之相,从那时起二位皇子便明里暗里争锋相对,朝堂上更是臣子们各为其主。”
“爹爹一向身居高位,勉强躲了几年的争斗。即使我不嫁人,恐怕现在杜家也没有办法独善其身了。届时我会更加被动,杜家会更加被动。”
她声音很轻,“怎么能只怪你一个人。”
赵无砚没有说话,只泪水一滴接一滴砸在被面上。
她看得心口发疼,从认识他开始,哪见他如此狼狈。
这个人总是冷静的,克制的,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想出办法。
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他,“赵无砚,事情还没有到最坏处,还有转圜余地。”
她吸了吸鼻子,“再说了,子安兄还等着我们和阿宁一起,去找他喝酒呢。”
杜若英伸出另一只手替他抹去脸上的泪水,“别哭了,养好身体,这事还没完呢。”
“小姐,姑爷,府医到了,在门口候着。”春蘅在门口扣了扣门,通报道。
二人终压住情绪,披了件外袍,坐起身后请府医进来。
府医先后替二人重新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伤口。
杜若英手臂上的伤势已无大碍,只需按时换药即可。
倒是赵无砚的两处刀伤仍有些发炎红肿,府医拆开旧纱布重新上药时,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幸好昨夜热度退下去了,药要按时喝,伤口每日换药。”
府医见二人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遂放下心来,又交代了几句饮食忌口的话,便拱手告退。
房门再次合上,屋内药香弥漫。
“明日我便写好信,只是要辛苦你想办法递给皇后。”身边人像是思虑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只是过几日还有一场大戏,需要我上场。”
杜若英思考了一会儿话中的含义,有些不确定的开口:“‘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如此一来,这条路可不好走,你会很辛苦。”
更重要的是,何止辛苦。他是想干脆遂了皇帝的愿,将周子安的死算在皇后头上,让皇帝觉得,他是他最锋利的刀。
如此一来,皇帝自傲,必信于他。那么到关键时刻,这把刀再给出他的主人关键一击,必能利益最大化。
“这世上哪有好走的路。”他不禁苦笑一声,“不过是障目之叶未除,黄雀之后仍有猎人罢了。”
杜若英没有说话,只悄悄挪过去些许。
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她偏头靠着床柱,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我们一起。”
“好。”
夜幕低垂,只是在无人看见处,一枚棋子已经悄然换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