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基本上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身体像被榨干了一样酸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脑子不肯停。那个梦的画面一段一段地往我眼前跳——孙德厚说“她是李飞的人”时的语气,马奎听到这句话之后的表情变化,赵大壮夺刀的动作,那队人端着托盘走过的背影,还有那个孩子被抓住的画面。它们像幻灯片一样循环播放,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就是一遍一遍地放。
我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又睁开。
窗帘外面是黑的。
闭上,再睁开,还是黑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鸟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清脆而固执。我听着那些鸟叫,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睡着了。
揉着太阳穴坐了起来,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头有些昏沉沉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下床,去厨房倒了一杯凉水,站在窗边一口一口的喝完。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突突跳的头痛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天就要亮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亮。那个梦还在我脑子里转,但我已经不再试图把它赶走了。我知道它不会走。它会在那里,一直提醒我——
梦里的那个女人,她叫陈月。
她死了。
她和我有血缘关系。
而且她死之前,正在被人追捕。
六点一刻,我拿起手机,拨了教导主任的号码。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王主任,我是陈时桉。我想请个假,身体不太舒服。”
“怎么了?严重不严重?”
“没事,就是肠胃炎,歇一天就好。”
“行,那你好好休息,课我安排一下。”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知道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用来做一件事——把母亲藏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全部找出来。
环视四周,选择先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搬了下来。一本一本地翻,每一本都抖一抖,看看有没有夹着什么东西。
没有。
然后是衣柜,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翻了一遍,口袋掏空,夹层摸遍。
没有。
然后是床底下的纸箱,厨房的抽屉,玄关鞋柜上的杂物筐。
没有,没有,没有。
我站在客厅中央,喘了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累的。我才翻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开始觉得吃力了。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歇了几分钟,等呼吸平稳了,又站起来继续翻。
我又回到了母亲的房间。
这一次,我不再翻那些明显的地方。我跪在地上,把手伸进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我又爬到床底下,用手电筒照着,一寸一寸地看床板的背面。
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地板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我看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房间,第一次觉得它陌生得可怕。母亲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她藏了那么多东西,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
那个针线盒还在老地方。铁皮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油漆已经磨掉了一半。我以前见过它无数次,从来没有多想。母亲生前用它装针线、纽扣、顶针,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她去世之后,我收拾遗物的时候打开看过一眼,里面就是些针头线脑,没什么特别的,就又放回了原处。
我把它拿过来,打开盖子。
里面确实是针线。几卷不同颜色的线,几根针插在线轴上,几颗纽扣用透明塑料袋装着。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到桌上。盒子空了。我摸了摸盒底,没有夹层。我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什么都没有。
我正准备把它放回去的时候,注意到盒盖内侧有一小块医用胶带。胶带已经发黄了,边缘翘起来,像是贴了很久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揭下来。
胶带下面贴着一张照片。
很小的照片,比一寸照大不了多少,黑白,边角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一棵树前面,微微笑着。她的笑容很淡,像是拍照的人喊她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准备好,嘴角刚扬起来就定格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字迹很小,有些模糊了:
“陈月。”
我用指尖捏着那张照片,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但那双眼睛我认识——我在梦里见过它们。
它们看着我笑过,看着我焦急过,看着我被马奎堵在墙根底下的时候,它们在我自己的身体里,透过我的眼睛往外看。
这是陈月。年轻时候的陈月。还没有嫁给赵大壮的陈月。还没有因为难产死去的陈月。
母亲把她的照片藏在针线盒的盖子里面,用胶带贴着,藏了这么多年。
我放下照片,重新拿起那个针线盒,仔细看了看盒盖内侧。胶带贴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方形印记,说明照片贴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至少有十几年。也就是说,母亲在世的时候,就一直把这张照片藏在这个针线盒里。她每天都会用到这个盒子——穿针,引线,缝补衣服——但她从来没有让我看到过这张照片。
我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放进自己的钱包里。然后我站起来,看着这个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房间,知道自己今天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翻完。我的体力已经撑不住了,太阳穴还在跳着疼,手臂到指尖也因为反复翻找而有些发酸,两条腿也软得没有力气。
我挪蹭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那个梦还在。陈月还在。她站在那棵树下,微微笑着,年轻,安静,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经历什么。
我坐了一会儿,睁开眼,伸手拿过茶几下面的速写本和铅笔。
翻开第一页,在中间写下两个字:陈月。
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我看着这两个字,想起梦里那张年轻的脸,想起她站在树下的样子,想起她抱着孩子奔跑时的心跳。那些感觉还在我身体里,像回声一样,一波一波地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