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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针线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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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她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开始写我知道的事。女性,去世时二十七岁,嫁给了赵大壮,有两个孩子,住在村东高坡上的新房子里。认识孙德厚,认识马奎,认识刘铁柱。母亲把她的照片藏在针线盒盖里,藏了很多年。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母亲为什么要藏她的照片?

我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陈月”这个名字。家里没有任何一张她的照片,没有任何一份提到她的文件。她像是被刻意从家族记忆里抹掉了一样。但母亲又舍不得彻底扔掉那张照片,所以把它藏在针线盒盖里,每天都能看到,却从来不提。

我在“陈月”旁边画了一个圈,拉出一条线,写下一个问题:她和我是什么关系?

血缘。苏婉宁说过,血脉记忆共鸣需要血缘关系才能传递。我能梦见她,说明我和她一定有血缘关系。可是是什么关系?表亲?堂亲?还是更近的?

我盯着这个问题看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于是暂时放下,另起一行。

李飞。

这个名字写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出第一幅画里那个站在槐树底下的侧影,和第四幅画里躺在病床上的那张消瘦的脸。我在他下面列出我知道的信息:北京地质学院毕业,一九六八被下放到西望村,发现地下祭祀坑,一直在秘密调查。和我外公认识,一九六〇年在同一个工地上待过。给我母亲写了七封信,从一九七一到一九七五。最后一封信里说,如果信到了我母亲手里,说明他已经出了事。苏婉宁说他后来被送到柳河县职工医院,一九八六年去世了。

我在“李飞”和“陈月”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认识?”,然后打了一个问号。又在“李飞”和“陈鹤年”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同事,一九六〇”。

接下来是我的外祖父。

陈鹤年。

我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笔尖又顿了一下。我对他的印象几乎全部来自母亲的只言片语——他从前是工兵,会画图纸,一九六〇年被叫去参加一个工程,回来之后就变了。母亲说他不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坐在床上喘粗气。他一九七〇年就去世了,那时候我才一岁。我对他没有任何自己的记忆。

但他留下了一张图纸。那张图纸现在夹在我的《西方美术史》里,上面画着一座地下建筑的剖面结构图,标注密密麻麻。图纸背面还有一行字,是他后来补上去的:“入口不在黑水沟,在井里。”

我在“陈鹤年”和“陈月”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都姓陈”,然后打了一个问号。

然后是我母亲。

陈秀兰。

我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有些陌生。我叫了她三十六年的“妈”,但此刻我看着速写本上这个名字,意识到我对她的了解远比我以为的要少。我知道她是纺织厂的退休工人,知道她爱吃红烧鱼,知道她晚年睡眠不好,经常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喝水。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收到李飞的信,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那些信藏起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从不提起西望村这三个字。

我在她下面写道:李飞把七封信寄给她保管,她把信藏在铁皮饼干盒里,塞在床底下。她把陈月的照片藏在针线盒盖里。苏婉宁说一九八六年把李飞的手札交给了她。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任何关于西望村的事。

写完这些,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母亲收到李飞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是一九七五年。那一年她三十岁,我刚满六岁。她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丈夫早就跑了,娘家只有一个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的父亲。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害怕吗?她有没有想过要去西望村找他?她有没有后悔过——没有去?

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在“陈秀兰”和“陈鹤年”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父女”。

在“陈秀兰”和“李飞”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通信,一九七一至一九七五”。

在“陈秀兰”和“陈月”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藏着她的照片”,然后打了一个问号。

接下来,是苏婉宁。

旧照片里穿碎花裙的女孩。她现在应该在青海的某个乡镇卫生院里,过着和我完全不同的生活。她打电话给我,说她认识我母亲,说李飞的手札是她交给我母亲的。她说等我画到第七张就知道了。她说我外公把记忆留在了血脉里。

我在“苏婉宁”和“李飞”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照顾过他,一九八六年”。

在“苏婉宁”和“陈秀兰”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见过面,一九八六年”。

赵磊。昨天下午在咖啡厅里见到的那个人——寸头,国字脸,肤色偏黑,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他说他养父叫赵大壮,说赵大壮临终前跟他说过一句话:“西望村的事,将来会有人来找的。你替我等。”他说等我画了新画可以告诉他。

我在“赵磊”和“赵大壮”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养父子”。

在“赵大壮”和“陈月”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夫妻”。

在“赵大壮”和“李飞”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朋友”。

然后我又在“赵磊”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下另一个问题: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说“不少”。但他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他说等他确认一些事情之后才能给我看资料。他要确认什么?确认我是不是值得信任?还是确认他自己是不是应该插手这件事?

我放下铅笔,看着速写本上这张越来越密的关系网。线条交错,名字重叠,有些地方连得很紧,有些地方空着一大片。我盯着那些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最上方写下最后一个名字。

陈时桉。

我自己的名字。

我把它写在了这张图中间偏左的位置,然后在它周围画了一个圈。从我的名字出发,拉出一条线连到“陈秀兰”——母女。

再拉出一条线连到“陈鹤年”——祖孙。

然后再拉出一条线,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连到哪里。

这条线应该连到“陈月”。

但我还不知道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放下铅笔,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这张画满了名字和线条的纸。它像一张还没完成的地图,有些区域标注得密密麻麻,有些区域还是一片空白。但至少,我现在能看到整张图的轮廓了。

而且我也看到了,那些空白的地方,那些缺失的连线,指向同一个人——

赵磊。

因为他手里有我需要的资料,因为他养父是陈月的丈夫,因为他可能是目前唯一一个既能连接过去又能连接现在的人。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磊的号码,点开短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然后我打了第三遍:

“赵老师,我昨天又画了画。方便的话,想请您看看。”

发送。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画满了名字和线条。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连在一起,和那些我还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连在一起。

但至少,我已经知道那些空白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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