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的门关上之后,我没有睡。
我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十指自然并拢。我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不是对这双手的厌恶,是对那个姿势的厌恶。像是有人趁我不注意,把我的身体摆成了一个不属于我的造型。
我用力把它们分开,按在身体两侧的床单上。
过了几秒钟,我松开手。它们慢慢收拢,又回到了那个位置。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十指并拢。
我看着它们,心里那股厌恶变成了愤怒。
我再次把它们分开。这一次,我用尽了力气,手指死死地抓住床单,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我能感觉到那双手在抗拒——不是我的手在抗拒,是某种不属于我的东西在试图把它们拉回那个位置。那股力量极细极韧,像一根浸了油的麻绳,从我的骨头缝里穿过,牵引着我的手指往中间合拢。
我瞪着它们。
“滚出去。”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
那股力量没有立刻消失。我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指尖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不甘心地蠕动了一下。但我没有松手。我死死地抓着床单,和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对峙着。
然后,它退了。
不是消失了,是退了——像是一只手从我的骨头缝里慢慢抽了出去。我的手指还在抖,但它们终于老老实实地贴在床单上,没有再往中间合拢。
我大口地喘着气,嗓子里发出轻轻的呵呵声,像是憋了很久突然得到氧气。额前的发际线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水光。眼角有一点生理性的泪水,我抬手抹了一把。
我赢了。
虽然只是赢了一双手的姿势,但我赢了。
然后我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一种颤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松动了,再也拧不回去了。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牙,想压住那股颤抖,但它不从外面走,它从里面走——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变成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哭了出来。
不是流泪,是那种整个人被掏空了的哭。我蜷缩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被棉花堵住,变成闷闷的、破碎的声音。我哭今天被跟踪时的恐惧,哭我脱口而出的那句我自己都不懂的话,哭我画出那扇门时手指不受控制的感觉,哭我刚才和那双手搏斗时的愤怒和无力,哭我活了三十六年,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美术老师,结果一切都是假的——我的身体不是我的,我的记忆不是我的,我做的每一个梦、画的每一幅画,都不是我的。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我感觉到有人走进房间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脚步声停在床边。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没事的”。他只是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继续哭。哭到眼泪流干了,变成干嚎,然后连干嚎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间歇的抽搐。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浑身发软,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发酸了也没有松开。
然后,在某一刻,那股情绪退下去了。
不是消失了,是退下去了——像潮水涨到最高点之后,开始缓慢回落。我的呼吸还是急促的,手指还在发抖,但脑子里有一个角落突然变得异常清醒。那个角落像是一块被水冲刷出来的礁石,坚硬、冰冷、棱角分明。
我趴在那里,脸还埋在枕头里,没有动。但我开口了。
“赵磊。”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
“我养父临终前,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说,“我的身世,李飞和陈月的事,西望村的事。他说他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人来。他走的时候,是带着遗憾走的。”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带着同样的遗憾活着。”
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听他说完。
“还有呢?”我问。
“还有——我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说,“李飞、陈月、我养父——他们三个人,都因为西望村死了。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想知道他们付出那样的代价,值不值得。”
我慢慢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脸上全是泪痕,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胸口还在起伏。
“你查了多久了?”
“从一九九八年我养父去世开始,到现在。”他说,“七年。”
“查到了什么?”
“很多。”他说,“档案、口述、地图、照片——能查到的,我都查了。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答案。”
“什么问题?”
“入口在哪里。”
我沉默了几秒。
“我外公在图纸背面写了一行字。”我说,“‘入口不在黑水沟,在井里。’”
赵磊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目光比之前专注了一些。
“你确定?”
“确定。”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沉沉,路灯的光在雾气中化开,模糊而遥远。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你需要换个地方住。”他说,“你家里已经不安全了,学校那边也会有人盯着。我这边虽然偏,但也不是绝对安全。但至少比你自己住要好一些。”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的意思是,让我搬过来?”
“暂时的。”他说,“等这件事过去,你再决定去留。”
我想了几秒钟。
“好。”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天亮之前,我们去你家把东西拿过来。”他说,“所有重要的东西,一次搬完。之后你就不要再回去了。”
“好。”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床沿站了两秒才稳住。赵磊也站了起来。
“学校那边,”我说,“我要请假。”
“明天我陪你去办。”他说,“就说家里有急事,需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凌晨三点,我们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赵磊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我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他借给我的深色外套,袖子长了一截,我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
他的车停在楼后的一条窄巷里,位置很隐蔽,从主路上看不到。我上了副驾,他发动引擎,没有开车灯,借着月光缓缓驶出巷子。
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内明灭交替。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紧张,是在想事情。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赵磊没有熄火。
“五分钟。”他说,“你上去拿东西,我在楼下看着。如果有任何不对劲,不要管东西,直接下来。”
“好。”
我下了车,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我没有再去触发它,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屋子里很黑,和我离开时一样。我没有开灯,凭着记忆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皮饼干盒——七封信都在。又从书架上抽出那卷图纸。再从画夹里取出那六幅画,卷好,用牛皮纸裹紧。最后从茶几下面拿出赵磊给我的那个档案袋。
我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帆布袋里,拉好拉链,拎起来试了试重量。然后我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客厅,厨房,卧室,书房。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每一件家具的位置我都熟悉,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的痕迹。但我知道,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回到这里了。
我没有多停留,拎起帆布袋,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