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时候,赵磊的车还停在原位,引擎没有熄火。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拿到了。”
他点了点头,挂上挡,驶离了小区。
回到赵磊的住处,天还没有亮。窗外还是深蓝色的,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
我们把东西摊在客厅茶几上。七封信,一卷图纸,六幅画,一个档案袋。赵磊把他的材料也拿了出来——李飞的两页手札,赵大壮的回忆录,还有几份他整理的地图和笔记。
茶几上铺满了纸页,有些泛黄,有些边角已经磨损了。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来,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桌子的纸。
“从哪里开始?”我问。
赵磊伸手拿起那卷图纸,展开来。是陈鹤年画的那张结构图,铅笔线条细密而精准,标注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数据和符号。
“这是你外公画的?”
“对。”
他低头看着图纸,目光沿着那些线条缓缓移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这张图画得很准。”他说,“比例、标高、方位角,全部对得上李飞手札里记录的数据。”
“你能看懂?”
“能看懂一部分。”他说,“有些标注用的是工程符号,我能猜个大概。但有些地方——比如这里——”他指着图纸上一个位置,“标了一个‘井’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条虚线通道。”
“我外公在图纸背面写了一行字。”我说,“‘入口不在黑水沟,在井里。’”
赵磊的手指停在图纸上,没有动。
“井。”
“村里有一口老井,一九七五年被封死了。”我说,“李飞的信里提到过。”
赵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把图纸放在一边,拿起那七封信,一封一封地看。他没有拆开信纸,只是看了信封上的邮戳和地址,然后按照时间顺序排好。
“一九七一年到一九七五年。”他说,“五年,七封信。频率不算高,但很稳定。”
“最后一封信里说,他已经把东西藏好了。”我说,“在村东高坡上那座新房里,东山墙的夹层。”
赵磊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座新房,是我养父建的。”
“我知道。”
他没有接话。他把信放下,拿起那六幅画,一幅一幅地看过去。第一幅,槐树下的男人。第二幅,黄土房子。第三幅,苏婉宁的侧脸。第四幅,病床上的李飞。第五幅,黑漆木门和短刀。第六幅,那队人和那只手。他看得很慢,每一幅都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第七幅——我今天凌晨画的那幅。通道,石壁,尽头的门。
“这扇门,”他说,“你画它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不是我画的。”我说,“是它自己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把第七幅画放在最上面,和其他六幅并排摆在一起。七幅画,从第一幅到第七幅,依次排开,占据了半个茶几面。
“你画完第一幅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三月。”
“到现在,不到半年。”他说,“七幅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七幅画,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公画了那张图,李飞写了那些信,我养父藏了那些材料——他们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然后把剩下的交给时间。”他说,“时间等了三十年,等到了你。”
我没有接话。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深蓝褪成灰蓝,又从灰蓝褪成一种透明的冷白色。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天亮之后,”赵磊说,“我会去落实潜水和定位的设备。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出发。”
“我跟你一起去。”
他摇了摇头。“你不能去。那些盯着你的人,他们不知道你在我这里。如果你露面,他们会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在你这里等。”
“好。”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不烫。
“赵磊。”
“嗯。”
“你怕吗?”
他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怕也得去。我答应了人的事,就得做完。”
我握着水杯,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茶几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痕,正好落在第七幅画上——那扇门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色泽,像是被照亮了。
我低头看着那扇门,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要进去了。
我把那幅画卷好,和其他六幅一起收进帆布袋里。然后我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天已经大亮了——干净的、无情的、属于新一天的亮。楼下空地上停着赵磊的车,发动机早熄了,车壳上凝着一层薄霜一样的雾气。
客厅茶几上摊着外公的图纸、李飞的七封信、赵大壮的回忆录、李飞的手札——这些纸页在晨光里泛着同一种黄,像同一棵树的叶子落在同一张桌上。
我站在窗边,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本白亚麻裙、黑发低髻、脸色白得不正常。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美术老师了,也不像陈秀兰的女儿。她看起来像某种我只在梦里见过的人。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客厅,把帆布袋拉好,把拉链拉到头。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响。
从今天起,陈时桉这个名字,不是滨城市第三中学的教职工——它是西望村账本上最后一个没划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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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祖姬昀立·血脉律·默言律·守望律 总纲|青石原刻·篆骨|丹青司音译本转写)
裂非神怒,乃地之息。堵不胜堵,祭不能平。唯守而已。
一曰血脉律:族内为婚,毋通外姓。通者逐之,永不归宗。
二曰默言律:族之存、裂之秘、脉之力,毋泄于外人。泄者斩。
三曰守望律:六十年一轮,世守地裂,迄天地终。
(陈安世·西汉·与守裔大长老对誓录于封印竣工日|载《司地署密档·盟约卷》)
守裔是镜面——蹲在裂口边上,以白昼观地脉,封之、省之、启之,皆系于一脉之清醒。
入世是镜背——走入村镇、市井、官衙、商路,以黑夜行世间,铜钱、文书、人脉、刀枪织而为网,以万变护不变。
镜外的人若不认镜里的人是自己,镜就裂;镜里的人若不愿再照镜外的人,影就爬出来。
两环合,封印启——但启非毁,乃检修;分则固非灭,乃等。
吾等立此约:白者地母之眼,守裔掌之;黑者苍璧之契,入世持之。各守其物,各尽其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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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画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