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给自己打气的那种深吸，是那种把肺灌满、让身体沉下去之前必须做的准备。
然后我一步一步走进水里。
水很凉。透过潜水服的布料渗进来，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大腿，腰部。每往前走一步，凉意就往上攀升一寸。走到水没过胸口的位置时，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世界——树木，杂草，碎石路，灰白色的天空。它们还在那里，但看起来已经很遥远了。
我看了几秒钟。
然后收回目光，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灰绿色的水中悬浮着细小的颗粒，像尘埃一样缓慢地飘动，在幽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光线从头顶透下来，随着水波的晃动而变化，明灭不定。水下的坡度平缓地向下延伸，逐渐消失在深处的黑暗中。一切都是安静的——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面镜里被放大，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气泡上升的咕噜声。
赵磊就在前方不远处，悬浮在水中，面朝着我。他没有动，在等我。
我试着往前迈一步。脚刚抬起来，身体就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挥动手臂想稳住自己，反而激起了更多的水花。面镜的边缘被水流冲了一下，有一瞬间我感觉到水要灌进来了。心跳加速，呼吸也乱了，面镜里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而沉重。
水流动了一下。有人靠近。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游回到了我身边。他没有用力拉我，只是握着我的手腕，稳定住我的身体。隔着潜水手套，我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不是要把我拽走，是“我在这里”。
我停下来，悬在水中，让心跳慢慢回落。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面镜里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我看着他，隔着面镜，他的脸被水光和玻璃片扭曲了，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他在看我，在等我。
等我重新找回平衡之后，他松开了手。
他没有立刻转身。他悬浮在我面前，看着我，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前方，比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他没有再握住我的手，但他游得很慢，就在我前方不到一臂的距离，确保我一伸手就能够到他。
我试着蹬了一下脚蹼。身体往前移动了一点，方向偏了。我又蹬了一下，这次好一些。动作很笨拙，每一下都带着一股“我也不知道对不对”的试探，但至少我在往前走了。他保持着那个距离，不快不慢，始终在我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内。
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天光变得越来越遥远，像是一盏被慢慢调暗的灯。周围的颜色从灰绿色变成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墨绿。水温也在下降，隔着潜水服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大约潜到十米左右的时候，我看到了它。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昏暗的水中若隐若现。我以为是水下的岩石，或者是沉积多年的淤泥堆。但随着距离拉近，那个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它有棱角，有直线，有直角。
那是一面墙。
灰砖砌筑的墙，白灰勾缝，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砖石散落在坡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水藻和沉积物。墙面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缝，从裂缝里长出一些不知名的水草，在水中缓缓摇曳。
我悬在水中，看着那面墙。这是人工砌筑的墙。这意味着有人曾经在这里建造过什么。那些画、那些信、那些图纸里描述的一切，都是真的。
赵磊停了下来。他悬浮在我身旁，没有动，让我自己看那面墙。
灰砖。白灰勾缝。水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在水中缓缓摇曳。有人砌的。有人在这里住过，走过，活过。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墙的上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墙的顶部，露出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不高，大约一米五左右，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门洞里面是漆黑的——那黑色浓稠、厚重，像是固体，像是从那扇门洞开始，世界被一刀切成了两半：这一半是灰绿色的水光和隐约可见的砖墙，那一半是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赵磊看着我，指了指那个门洞，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我，最后比了一个“跟在我后面”的手势。
我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着那个门洞游了过去。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身影在昏暗的水中缓缓移动，然后消失在那个漆黑的洞口里。他的身体被黑暗吞没的过程很安静——前一秒还能看到他脚蹼的轮廓，下一秒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洞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已经淹没在一片灰绿色的混沌中，看不到水面，看不到光线，看不到岸上的世界。只有腰间那根安全绳轻轻扯了一下。
那根绳子是赵磊系的。从岸边开始，他一直在我前面，一直回头确认我的状态。他把我带到了这里——不是替我走，是陪我走，确保我安全地走到我该去的地方。
我转回头，看着面前那个漆黑的洞口。
第十六章结尾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从今天起，我是西望村账本上最后一个没划掉的名字。
那句话是说出来的。说的时候，我还站在地面上。
现在这一秒——悬浮在十五米深的水下，面前是一扇漆黑的、等待了三十年的门洞——那句话正在变成事实。
不是我说了算。是我走到了这里，它就成了真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面镜里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
然后我伸出手，扶着门洞的边缘，把自己拉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我。不是慢慢地、逐渐地暗下来——是像一扇门在身后关上一样，啪的一下，所有的光都消失了。我悬浮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腰间那根安全绳传来的轻微拉力。
那根绳子一直在轻轻地扯着。不紧不慢，稳定的节奏。像是一个人在前面走，手里牵着绳子，确保后面的人不会丢。
我跟着那股拉力，往前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