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太久没人听我倾诉了吧。”宋锦辰轻轻叹了一口悠长的气,那口气里像是装了很多年的重量。眼底漫上淡淡的怅然与荒芜,瞳孔深处倒映着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他缓缓开口诉说过往:“我曾经也是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孩童,岁月安稳、肆意快活,可一切都停在了十几年前。六岁那年,家中突逢变故,父母因生意纠纷得罪他人,惨遭仇家恶意报复,仇家洗劫家中所有财物,卷走一切,最后却唯独遗漏了年幼的我与姐姐。”他再次轻轻叹息,转头看向神色平静、毫无半分讶异的陆靖星,眼底无端生出几分茫然与落空——他本以为会看到同情或惊讶,可她的平静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继续低声诉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我们姐弟二人被父亲昔日挚友好心收养,从此更改姓名、寄人篱下。年少时我满心都是仇恨,始终愧疚未能护住家人,日夜揣着满心执念,也始终无法读懂姐姐当年隐忍负重、万般为难的处境。”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又自嘲的浅笑,目光望向无边黑暗,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直到长大我才彻底知晓真相,收养我们、看似善良温柔的母亲挚友,当年仅仅是为了区区十万钱财,便亲手出卖了我的父母,断送了别人的一生……多可笑的恋爱脑啊。”宋锦辰低低笑了几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冷到骨子里的讽刺。
陆靖星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凝重:“就为了十万块,亲手出卖相交多年的挚友?”她的声音里压着一股怒意。
“没错啊,是不是荒唐又好笑。”宋锦辰点头应声,语气淡漠疏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不等陆靖星再度开口,便自顾自继续打断讲述,揭开更刺骨的过往:“我家中一共四个孩子,除了我唯一的男孩,其余全是女孩。与我最亲近的姐姐比我大四岁,从小到大最是护我疼我,我们相依相伴,仅有短短三年安稳时光。十二岁那年,我和姐姐,还有其余姐妹,尽数被昔日寻仇的仇家强行变卖,而那个仇家,恰恰是我几位姐姐的亲生父亲。”
陆靖星心头巨震,骤然出声打断,眼底满是不解与寒心,声音都微微发颤:“他怎么可以狠心卖掉自己的亲生骨肉?”
宋锦辰唇角的笑意彻底凉透,只剩无边荒芜,像是冬天的旷野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吹走:“我们被抓走囚禁不久后,曾合力想办法放她独自逃离了困境,至于她为何彻底抛下我们、独自远走,再也没有回头,我已经记不清了,脑海中只剩下零星破碎、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消失在夜风里。
绵长的夜色裹挟着细碎低语,缓缓萦绕耳畔,这句怅然的诉说,成了陆靖星昏沉睡去前,耳畔最后残存的声响。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心底默默盘算时日,按照如今的行进速度,明日便能顺利抵达温陵家中,届时便能与众人汇合,探寻所有人的踪迹,心底暗自期盼这场无休止的末世纷争能早日彻底落幕。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她最后看见的是宋锦辰侧脸上一抹看不清悲喜的阴影。
另一边的温陵家中,乐抒躺在床上,睁眼静静凝视着天花板冰冷的纹路,那些细细的裂纹在白昼的光线下看不见,此刻却在月光中格外清晰。她彻夜未曾深眠,心神始终紧绷如弦,直到听觉捕捉到极细微的声响——门锁轻转、脚步落地无声——感知到沈瑜悄然折返、安稳躺回身侧床铺,才缓缓敛下眼眸,放缓呼吸,佯装出熟睡的模样。她的手指在被褥下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
次日清晨,清脆的敲门声准时响起,三声,不急不缓。乐抒听觉向来敏锐,瞬间从浅眠中惊醒,心脏猛地一跳。她迅速起身快步开门,可看清门外站立的人影瞬间,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呼吸一滞,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又像是被人从深水中捞起。
“阿抒!”熟悉又久违的清亮嗓音骤然响起,带着温度和颤意。陆靖星伫立门口,连日颠沛流离的疲惫尽数散去,眼底翻涌着温热的情绪,晶莹的泪水悄然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她的衣服上还沾着密林的落叶和干涸的泥渍,头发也有些凌乱,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
乐抒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积攒多日的担忧与牵挂,快步上前,伸手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指节用力到发白。真切触碰着怀中温热鲜活的躯体,感受到她的心跳和体温,确认这不是虚幻梦境后,连日压抑的情绪彻底崩塌,滚烫的泪水肆意滚落、浸湿衣衫,哭得像个小孩子。
“靖星……你这几天到底去了哪里?我日日担心,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乐抒语声哽咽颤抖,所有的焦灼、牵挂、不安,尽数化作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酸涩。她的下巴抵在陆靖星的肩窝,肩膀轻轻抖动。
屋内的温陵与沈瑜闻声立刻推门走出房间,看清安然归来的陆靖星,两人皆是满脸错愕震惊,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温陵最先回过神,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去,陆靖星,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陆靖星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湿意,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却故作轻松地挑眉打趣,嗓音还带着哭过的微微沙哑:“我命这么硬,没死成,难道你还不高兴?”
“当然没有不高兴,只是实在太过意外惊喜了。”沈瑜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掌心温暖,眉眼温柔,语气真挚得像春水,“平安回来就好,这几天大家一直记挂着你的安危。”
陆靖星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轻轻颔首应声:“许久未见,让你们担心了。”她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的脸庞,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们都安然无恙。
一旁的宋锦辰静静伫立在客厅角落,身形隐在窗帘投下的阴影里,神色淡然地看着眼前众人重逢温情的一幕,眼底毫无波澜,只觉无趣乏味。他唇角微微抽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独自站了许久,全程无人留意、无人搭理,如同透明。
陆靖星连日赶路满身风尘,衣衫上沾着泥点和暗色的血迹,简单寒暄过后便转身前去洗漱休整,脚步轻快了许多。宋锦辰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地瘫坐在客厅沙发上,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放空,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的猫。沈瑜恰好路过,瞥见独处的他,立刻放轻脚步上前,压低声音低声询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怎么跟着过来了?不继续留在你姐姐身边?”
宋锦辰抬眼看向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抬手轻轻晃了晃掌心一部款式老旧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语气意味深长,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称量过:“怎么?我难道还不能过来?”
无人察觉的虚空暗处,一场横跨全局的博弈仍在悄然继续。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虚无和两道隔着不可见距离对视的目光。
“真是一场精彩又有趣的好戏啊。莉洛梅,这盘棋,你还打算继续往下走吗?”银发女子伫立在无边虚无之中,衣袂无风自动,眉眼弯弯,笑意清淡疏离,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她的指尖轻轻叩击着虚空,发出空洞的回响。
虚空深处传来一道清冷坚定的女声,沉静而决绝,没有半分犹豫,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钉入虚无之中:“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