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运营时间比较长的论坛,那就一定会有很多几年前盖了数千楼的神贴,因为版规,挖坟贴肯定是不可取的行为,但也不妨碍总有一些乐子人喜欢时不时的就对那些旧帖子进行一下参观,史称赛博考古。
秦岳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在几个搜索引擎里换着关键词反复横跳去检索一切跟苏澈有关的东西,居然能在一个早就没人维护了的论坛里找到一张十几年的大合照。
最吊诡的是,秦岳本人也在这张照片里。
他好像打小就长了这么一张臭脸,在那一排身高刚开始抽条的小豆丁里,秦岳那仿佛要吃小孩的表情跟周围那一堆笑得极其灿烂的“祖国的花朵”们格格不入。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确实不能指望他去做什么像样的表情管理。
可能是因为这个表情过于不合群了,秦岳的位置被安排在了第二排的队尾,而彼时还顶着一点婴儿肥的苏澈笑得灿烂又标准,他长得也可爱,自然被安排在了所有小朋友中间当C位。
原来打从那时候起,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已经很远了。
出于自我保护的底层代码,大脑会在时间的冲淡下刻意忘记曾经深入骨髓的痛苦,激素是最好的橡皮擦,秦岳那几年过得很糟糕,再加上被师父捡走后还捎带手被封了五感,所以他隔着屏幕,跟那张稚嫩、熟悉、却又实在陌生的脸面面相觑了好久,终于从校服胸口处的logo刺绣上回忆起了这张照片的拍摄场景。
秦岳几乎已经记不住这所学校的名字了,那时候“网瘾矫正中心”还不怎么出名,毕竟互联网才刚开始走进千家万户,可已经有不少熊家长开始把自己教育的失败归因到电子游戏上了,他们认为子女所有不听话的根源都来自于那方屏幕里跳动着的斑斓色块,在这种焦虑下,很快就有所谓的教育公司看到了这背后广阔的蓝海。
于是一些什么资质都没有的草台班子租片地方再换身制服,就摇身一变成为所谓的教育学大师了。
这种乱象在几年后才得到了一定的重视,而他们这个班的合照则是作为反面案例出现在这个帖子里的。
秦岳就这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坐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五大三粗的老师他其实都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哪怕他们当年的关系可以说是剑拔弩张。
秦岳甚至觉得就连自己那张稚嫩的脸看起来都无比陌生,他小时候长这样吗?
师父曾经很严肃的教过他,“人的记忆是会撒谎的”,所以在综合考虑后,秦岳决定回他的户籍所在地一趟。
师父当时捡到他的时候,一并把他户口的问题也给解决了,秦岳终于不用一直顶着一个黑户的身份了,可那时候的师父在带孩子的同时还要忙着满世界给别人禳解,有些不方便带走的资料就直接寄存到当地的邮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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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岳用房卡刷开了门,他有点着急,甚至都忘了自己应该顺手把卡插到卡槽里给全屋供电,就直接拿着那个糊着封条的文件袋坐到了床边。
物品寄存是一项付费服务,所以这个文件袋一直都被保存的很好,封条也清晰的证明了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人拆开调包过里面的物品,所以当秦岳从牛皮袋里翻出了一张被塑封着的一模一样的照片时,他是真的有点懵了。
照片后面印着每一个人的名字,秦岳抱着开盲盒的心态翻了过去,结果命运毫不留情的给了他最后的致命一击,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小豆丁后面用仿宋字体标标准准的印着两个大字,“苏澈”。
男人把照片又翻了回来,他跨过漫长的岁月,仔细打量着这个时隔多年却依旧狠心的人。
那段童年对于秦岳来说一直都是灰暗的,强行去回忆早就被封存起来的细节,对于他来说多少有点残酷了,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是有一截不短的光阴在中间隔着,他再把自己重新代入回到少年时也依旧有种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力感。
得益于入校前他生物学父母给他立的那个五毒俱全的人设,那些名为“老师”实际上跟狱警差不多的人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是十分恶劣,人类在折磨自己的同类方面几乎有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更何况对面还是个懵懂的孩子,面对着一张从来没有被玷污过的白纸,所有的恶都可以肆意的在上面作画。
那些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这样一个高压环境下也自发的学会了趋炎附势,在敏锐的察觉到“老师”并不喜欢秦岳后,群体不动声色的孤立就更是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更糟糕的是,自从被关到这个地方后,没有任何一个人来看过他。
父辈们催生都用着一套差不多的话术,其中“现在不生孩子等以后你老了护工天天打你”这个理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高效且默契的在所有已婚人士的嘴里达成了一致,这种顾虑的底层逻辑也不难理解,没有了能帮忙追责的人,个体的权益势必会受到侵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