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中人没有立刻回答。
一只手停在棋盘上方,指间拈着一枚白子。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腕间垂着一截柔软的浅色袖口。她似乎仍在考虑落子的位置,片刻后,才轻轻笑了一声。
“爱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白子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响。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点光屏,陆祭川尚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主岛的联络网,你继续维持好。星核的陷阱,恐怕只是那位总统的第一步棋。后续如果实在维持不好,也不必太勉强,全部清除就好。”
“全部?”
棋子停了下来,一声叹气传来,带了点纵容:“唉~焚海,会哭才有趣。 ”
陆焚海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攒紧,低声应道:
“是,元帅。”
-
病房里,沈三奇正在收拾回家的行李。
“三奇,不再多休息几天?”方默推门而入,惊讶地看到沈三奇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准备出院了。
“老师,您来了。”沈三奇将叠好的衣服放进包里,无奈道:“修复舱能治的伤都治好了,剩下的慢慢养着就行。再住下去,院长该哭了。我回家也舒服些。”
“哎呀,早知道我就在你家里等了。正好给你带方一瞬今天熬的鸡汤。”
“方一瞬熬的?”沈三奇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笑起来:“除了您,恐怕没人敢喝。”
他将行李放到一旁,重新在床边坐下。方默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摆上茶具。
“三奇,陆祭川的采访你听了吧。这小子……很有野心。你确定要跟他在一起?别到时候被他利用了,自己还不知道。”
方默坐在病床边,眉头微皱,语气有些苦口婆心,像家中操心的长辈,生怕你终生错付许了歹人,于是毫无礼节地絮絮叨叨,全然不提什么政治。
“谢谢老师关心。”沈三奇轻靠在床头,声音平静温和,“但我觉得,想活下去,还算不上多大的野心。”
方默叹了口气。靠坐在那里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短短几天,下颌的轮廓都清减了几分,说话却依旧不疾不徐。
他有超出常人的头脑,也有极好的判断力。如果沈三奇愿意,方默甚至考虑过,把他作为下一届接班人培养。
她有时实在想不明白,大沈教授的儿子,怎么会跟母亲相差这么多。
“庆典日之后,我们一起去看看你母亲吧?”
沈三奇安静的点点头,提及母亲,脸上也没有太多的情绪。
方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创世星核,你们是怎么取出来的?NG65说,你们没有叫他们打开过匣子。”
面对这个聪明学生,她懒得拐弯抹角。
“抱歉,老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您。当时我对通讯通道的安全性有所顾虑。”
“只是通讯通道?”方默看着他,“还是连方一瞬也信不过?”又或者,连她这个老师也在其中。
沈三奇没有接这句,只解释道:“那是我交给他的科研院特制匣子,保留了我的最高维护权限。我可以绕过使用者验证,直接打开。”
方默笑了一下:“这么说,陆祭川之前不知道?难怪一路把那个匣子当宝贝护着。”
她稍稍放下心来,至少沈三奇还没傻到把所有底牌都告诉陆祭川。
沈三奇轻咳一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问道:“老师,找到陆祭川了吗?”
方默调出一段监控,递到他面前。
“只找到前天他在内外城交界处与人交手的画面。这混小子手里没趁手的东西,竟然拿星核砸人。”
画面里,一道深蓝色的影子从陆祭川手中飞出,正中前方那人的后脑。在方默看来,这也算佐证了星核确实在他手里。
“后面的监控就找不到他了,小子鬼精。”
沈三奇眉头渐渐皱紧。监控只拍到街巷里露出来的一小部分,他把视频看完,又往回拖了一段,视线停在陆祭川落地时明显一滞的伤腿上。
“这段录像,麻烦您也传我一份。”
腿都瘸了,还追着人打,后面再找他算账。
方默将录像发过去,安慰道:“至少人还活蹦乱跳的。真要比起来,你的伤可比他重。
其实,陆祭川完全不必这么麻烦。他无非是想摆脱星陨军的追杀,以及联盟内部某些人的搜捕。”
她轻轻拍了拍沈三奇搁在被面上微微握紧的手。
“放心。无论是星陨军,还是联盟各署,包括军部,他们很快就没工夫管这些了。”
清风行动已经于昨天早晨正式展开。
方默留给哈里森一天调集人手、部署行动。昨天上午十点,军部牵头成立的专项稽查队,拿着总统签署的授权令,准时堵住了监察部的大门。
为了表示重视,哈里森亲自带队堵门。
总统说到做到,把自己掌控的部门放在最前面。监察部的门开得痛快,权限交得利索,殷不究甚至是在办公室里直接被带走的。
那些准备指责她偏私的人,一时连话头都没找到。
今天,稽查队便到了地产管理署的中心塔。与此同时,多个小队被派往外岛的核心办公塔。
消息传到哪里,哪里便开始人心惶惶。
这位将军不喜欢来回发函,更不喜欢请人喝三轮茶,打两遍机锋后再说人话。
他的办法简单得多,扣下终端,封存权限,隔离审查。
人员调拨,能源配额,秘密账户,以及某些在大选前格外活跃的团队,都被顺着同一条线翻了出来。
并非每一个被带走的人都与星陨军有关。但眼下,也没有多少人敢冲上去质疑这件事。
星陨军多处秘密联络点连夜被捣毁,数条经营多年的情报线同时中断。
联盟内同样人人自危,没工夫看什么陆祭川。连前两天吵得不可开交的方一瞬权限问题,也忽然没人提了。闲得方一瞬开始研究厨艺,天天‘请神上身’控制机器人做饭。
行动刚刚开始,就在联盟内掀起滔天巨浪,但在外部社会却几乎毫无察觉,无非是有的部门办事效率减慢了。不过哪天不慢呢,有啥可抱怨的。
沈三奇已经知道这件事,他看了看坐在病床边煮茶的老师。
方默戴着与他款式相同的无框眼镜,身形清瘦,挽起的头发里早已有了银丝。她从容倒出一杯茶,尝了一口,似乎觉得火候不对,便将茶倒掉,重新煮。
沈三奇16岁进入大学,开始跟着她学医。
那时,每逢手术结束或下课,她也常煮一壶茶。味道时好时坏,全看农业实验室最近又培育出了什么新东西。有些清甜,有些苦得学生们面面相觑,她也不挑,喝什么都高兴。
后来,方默决定进入联盟政府,沈三奇问过她,为什么不再做医生。
她说:“救一个人太慢,我要救更多人。”
再后来,他也离开了临床,转去研究能源,作出这个决定时,未尝没有受老师影响。
可究竟怎样,才算救更多人?
病房里,水重新沸了。
“老师……”
“三奇,匣子里没有星核这件事,我查过当天所有涉事人员,暂时没找到消息外泄的渠道。”
方默看着茶壶里翻滚的水,语气平常:“媒体倒是知道得很快。”
沈三奇没有说话。
消息未必出自开箱现场,也可能来自早就知道匣子是空的人。而媒体曝光那天,沈三奇刚刚苏醒。
“老师,一级船上,很少有事能瞒过方一瞬。”沈三奇笑了笑,抬手将茶杯放回桌上,露出光秃秃的手腕,轻笑着说:“还有件事想麻烦您,替我补办一个终端吧,之前那个炸碎了,医院借的这台,出院得还回去。”
两人目光胶着,茶水咕噜噜煮沸。
砰砰砰——
敲门声打断了这阵沉默。
方默看了一眼门外的秘书,关掉煮水器,站起身。
“终端马上给你安排。我先走了,三奇。回家好好休息,庆典日快到了,我可不想看见你缺席。”
沈三奇点头,她才满意地笑了笑,走到门口,方默又回过身。
“科研院的经费和研究项目一向独立,保密级别也高,所以暂时没有列入清风行动的审查范围。
三奇,望你深思。”
-
办完出院手续,回到主岛的临时住所时,已经是深夜。
这套房子离白穹顶不远,早年是母亲送给方默的。沈三奇毕业时,方默又将它作为礼物送了回来。
沈三奇并不喜欢这里,离白穹顶太近,离科研院太远。
他在沙发上坐了许久,缓过那阵疲惫,目光落在门边尚未收拾的行李上,到底还是没忍住,撑着扶手站起来收拾。东西一一归位,衣服送去清洗,自己也重新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才觉得可以了。
检查了一遍屋里,确定没有多出来不该有的监控设施。
沈三奇拿出来一个干净的湿毛巾,将陆祭川做的那身防护服抱到膝上,医院已经清理过一遍,他仍擦得仔细,直到没有任何污渍,只剩那些再也抹不掉的磨损与划痕,他才停下手。
指尖沿着防护服划过,从内侧探进去,拨开口袋里一枚不起眼的暗扣,下面露出一小块指纹识别区。无声扫过,夹层松开了。
沈三奇取来两层防辐射布,隔着布料,将里面那颗石头小心托出。
正是创世星核。
那颗所有人都以为,正被陆祭川带着四处逃亡的创世星核。
沈三奇没有停下来端详,防护服与临时包裹的屏蔽能力毕竟有限。他起身快步将星核放进早已备好的屏蔽匣,再把匣子放进家中那间小实验室。
手指在匣盖上轻轻点了点,轻声说:“你最好能保住他。”
随后,沈三奇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个病人。栽倒在沙发上,身体疲惫得不想动,闭上眼,却迟迟睡不着。
片刻后,他打开屋里的屏幕,重新播放那段采访,陆祭川的声音在耳蜗里环绕。
沈三奇靠着沙发,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慢慢撑起身体,低声对自己说:
‘先吃饭吧,我都瘦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