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祭川正在外岛穷游。沙滩，海风，沿岸没见过的风景，除了兜里没多少钱，腿还不太利索，勉强也算度假。

而他在海莉公寓里随口说出的那些话，早已顺着无孔不入的媒体，爬上街头光幕，钻进千家万户，传遍了联盟。

舆论这东西很神奇。

几句话，就能让素不相识的人同仇敌忾，让相隔千里的人成为同伴；换几句话，又能让昨日的赞颂变成声讨，让刚刚建立的信任一夕消散。

南冠的民众这几天尤其忙碌。

前脚还在为陆祭川的失踪惋惜，后脚又怀疑他私吞星核。好不容易被沈三奇那段录像重新唤起热情，正准备催促联盟加紧搜救——

“东南独立”四个字，啪地一声，扇在了“联盟英雄”的脸上。刚扶起来的旗子，又倒了。

有人痛骂陆祭川辜负联盟，也有人反问，究竟是联盟先辜负了矿工，还是矿工先辜负了联盟？争论很快从陆祭川配不配当英雄，吵到了矿工有没有资格反抗。

一方认为，联盟提供了食物设备与庇护，如今又给足了荣誉。矿场是联盟的矿场，陨星是联盟的陨星，矿工领着联盟的钱，凭什么说不干就不干，说独立就独立？

另一方干脆翻出了近二十年的矿区事故通报，采购记录和工资单。一个普通矿工整月下井，实际所得，还不及主岛普通文员一个星期的工资。伤了要自己治，误工还得接着扣。

宣传片里，矿工们为文明续航，个个光荣；结算单上，文明倒是把他们算得一分不剩。

“嫌钱少可以不干啊。”马路上，一名穿着整齐的男人站在镜头前接受采访，“联盟又没有求着他们去。”

记者还没接话，旁边一个推着清洁车的女人先笑了。

“对，大家都别干！你明早起来别坐陨星通勤车，自己跑着去上班。”

“给人饭吃，就能让人拿命换？那监狱里也管饭呢。”

……

报道一段接着一段，越传越广。这些声音能顺顺当当地留下来，当然也不全靠媒体忽然长出了良心。

联盟内部，早有人看不惯地表管理署把陨星攥得那么紧。肥肉先让他们挑，剩下的汤，别人还得排队领。如今有人敢掀一掀桌子，未必是坏事。说不准桌子一晃，还能往自己碗里掉两块。

于是，有些平时很勤快的审核系统，这几天忽然变慢了很多。

-

右翼4岛地产管理署岛屿附近，一座美丽的小岛上，乔纳森在这里修了一座图书馆。

灰石墙面，深色屋顶，门前铺着一条窄窄的石径，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低矮花木。推门进去，先闻见木头与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

有的书脊烫着金字，有的却包着磨旧的皮封，无论哪种都有阅读的痕迹，又被仔仔细细保存好。

大厅仿古设计，没有悬浮光幕，也没有来回招呼人的服务机器人。棉麻窗帘，手按台灯，书柜前摆放着实木的长条桌，和带着雕刻的圆环扶手木椅，扶手磨得温润适人。

脚下的木地板踩上去，偶尔会发出很轻的声响。窗边几盆花草长得正好，陶盆下铺着接水的浅碟，叶片干净得没有一丝灰。

南冠有一个晚间节目，就是专门拍摄内城的花草树木，并且探讨到底花了纳税人多少钱，到底值不值得。每次投票结果，都是‘值’。这个节目组的人如果能看到这间图书馆，怕是十分兴奋。

此刻，长条桌一侧，坐着十几个人，乔纳森则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边。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4岛山脊上缓缓调整角度的“天穹之羽”。更远处，主岛的轮廓隐在薄雾里，白穹顶反着日光，亮得有些刺眼。

乔纳森站在窗前，看了许久，终于转过身，笑呵呵地开口：“年轻人有胆子，有野心，是好事。东南那个态度，我们早就知道，不必为了几句采访，再把自己吓一遍。”

副署长派克向前倾了倾身，轻声提醒：“署长，艾略特的文件还在照常送过来，消息也没有断。他们显然是把人扣在那里，借着他的权限办事。再这么下去，地表管理署的脸面……”

乔纳森：“艾略特就在那个位置继续坐着，他活着，地表署就是名正言顺。”

“署长，后面的项目怎么做？还有和军部的合作——”

乔纳森抬了抬手：“后面还合不合作，要再看。”

屋里安静了一瞬。

乔纳森：“今天早上，哈里森亲自带人，堵了监察部的大门。”

“监察部？！”

“总统会愿意？不对……就是总统授权的？！”

“他们能谈成什么条件？军部之前不是还在要方一瞬的权限？”

乔纳森慢慢走回桌边，拄着手杖坐下，缓声说：“我个人认为方总统有些许激进，但她能从我们这群老家伙中间走过去，坐上那个位置，我从没怀疑过她的本事。”

派克：“大选就在眼前，军部本身不能竞选，但选票分量却不小。总统愿意给条件，哈里森也未必不愿意谈。”

派克看了一眼乔纳森没接话，重新问道：“那东南这边，先压一压？”

乔纳森语气平和：“星核的事，总统比我们着急，她会想办法。让这个矿工多说几句，发泄发泄，堵不如疏。”

他停了停，目光扫了一遍眼前的人。

“倒是我们自己手里的事情，该整理的整理，该交接的交接。别等哈里森将军敲门，才想起来还有东西忘了收。”

这句话落下，众人神色都变了。

乔纳森撑着手杖起身，走到书架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抽出《狮子与狐狸》。皮质封面已经翻得有些旧了，他随手翻过两页，将书拿在手里，慢悠悠地往外走。

“都回去忙吧。内部已经够乱，不必为了个矿工，十几个人跑来商量半天。东南那边该想的是，接回来以后怎么办。该补的口粮补一点，该换的装备换一批，给人家一个复工的台阶。”

说到这里，他脚步停了停，回头看向派克：“停工耽误的量，也要有个安排。今年的陨星，只能多，不能少。”

木楼梯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直到声音远了，屋里的人才陆续起身。

一名部门主管凑近派克，小声问道：“派克署长，老署长那本书，我看他翻过很多次了。您知道是什么来历吗？我也想找来学一学。”

“老署长”，只有乔纳森不在的时候，大家才会这样叫。至于副署长，当面自然也不能带那个“副”字。

派克站起身，慢慢理平袖口，看了他一眼：“总统送的，描写旧地一位总统的书，据说总统很推崇其中几项政策。怎么，你也想当总统了？”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不敢，不敢，我就是随口问问。”

那人连忙退开，抢先替派克拉开了门，请他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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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四大矿场之一，火山岩矿场。

这里距离主岛最远，即便乘坐一级船，也要四天半。

放眼望去，岛上尽是冷却后凝固的黑色岩层。山脊陡峭，沟壑纵横，远处几道裂隙里常年泛着暗红。风一吹，细碎的火山灰便贴着地面卷过去，落在人身上，抖都抖不干净。

按照科研院的勘测，这里的陨星储量并不比东南少。只是开采难度，稳居四大矿场之首。

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高温高热，呛人的火山灰，松动的岩层，还有不断磨损烧坏的防护服。矿工们得先应付完这些，才轮得到辐射。

因此，这里也是矿工死亡率最高的矿场。

联盟每三个月派三级货运船来收一次陨星，顺便更换一批驻场人员。毕竟娇嫩的管理处工作人员是无法在这里忍受超过三个月的。驻地军更是能省则省，奔腾的火山岩浆，足以把这里的矿工困死，除了码头无处可去。

“好！”

一声拍桌较好，响彻火山岩基地内部，破破烂烂的墙壁都跟着抖了抖。

“陆祭川这小子，真他妈有种！独立！哈哈哈哈！可算有人替矿工说话了！”

说话的人是一个40岁左右的壮汉，嗓子沙哑，声音却大得出奇。他伸手，把刚播完的采访又调回开头。

旁边的年轻人凑过来：“老大，你见过这个队长吧？哦，不对，现在得叫代表了。”

“见过两次。”壮汉往后一靠，“当时还是个小孩儿。”

“得了吧，老石。”对面的人笑骂，“人家不到二十就当总队长了，跟你平起平坐。你这老东西，还管人叫小孩儿。”

石敢当呼噜了一把脑袋，头发没剩几根。他哈哈大笑：“我敬他是条汉子啊！当年我跟他交过手，让了他一条腿，那小子照样把我打得——”

“你不让也不行啊！”

满屋子哄笑。石敢当抬腿，作势要踹最近那个年轻人，机械关节轻轻一响，几个人笑得更厉害了。

他的右腿从大腿往下，全靠一根机械义肢撑着。外壳补过几次，接口处露着颜色不一的金属，好在动作还算灵活。右侧腰背到颈边，则连着大片狰狞的旧疤。

不说话的时候，颇能唬人。主岛来的管理处人员，有些在这里待满三个月，都没敢单独跟他说上一句话。石敢当很满意，他靠这一招吓走了不少妄图在火山岩作乱的人。

“行了，你们几个浑球，就敢在我面前张牙舞爪。下次碰见陆祭川，你们几个好胳膊好腿的，挨个去跟他练练。”

石敢当挥手赶人：“现在赶紧收拾，问东南借的船快到了！现在就停在小港口。”

刚才还坐没坐相的年轻人，立刻蹿了起来：“真到啦？”

“废话！人家船都开过来了，还能专门逗你高兴？就是东南的人告诉我陆祭川这个采访的！可给他们厉害死了！”

基地宿舍很快热闹起来。

几个在他跟前的年轻人面色兴奋，冲进火山岩破破烂烂的基地宿舍，开始打包所有病人。

床底的行李被拖出来，打包好的药袋往担架边挂。长期咳血呼吸困难的二十个，反复发热的十五个，烧伤烫伤八十五个。腿脚长期残疾这类的都不在就医范围内，去了也治不好。

“再加上护送的，这就快二百来号人了。一口气走这么多，石队，这没事吧？”

石敢当：“能有什么事？这三个月的量，上周不就交完了？货船刚走，下趟得两个多月以后，又快赶上那个什么极昼庆典，主岛那边正忙着热闹，管得也松。这么好的机会一年就一次！”

“看病的地方呢？”有病人听到石敢当的话，问道。

“外岛地下城，我都打点好了，你们别担心，跟着去就行。”

“哎哟，老石还有这人脉！”

“那可不！大哥带队出去那么多趟，白去的？”

一名年轻人弯腰收紧担架上的固定带，小声道：“听说陆祭川在主岛，要能碰见就好了。”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碰见你想干什么？”

“看看呗！能当着那么多人，指着联盟的鼻子说话，多痛快啊！我也想这么爽一次！”语气藏不住的羡慕崇拜。

“你先把担架抬稳！”石敢当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人都快滑下去了！”

众人哄笑热闹，轻车熟路绕过危险地带，远远便看到那个没有任何监控现代设备的小港口，听着两艘中型船只，被刷成深海的颜色，咋一眼看过去都分辨不清。

“快走！东南的朋友们来接我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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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是狗吗？非要给自己找个主人？”

陆祭川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那股懒洋洋的挑衅劲儿，仿佛他本人正坐在这里，翘着腿，大放厥词。

陆焚海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快走了两步，又在那把梨花木椅后收住脚步，垂下眼，微微躬身。

“他到现在还认不清自己的位置。请您允许我亲自带队，执行清除。”

最后两个字，被他从牙缝里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