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她。
月光恰好落在海棠的眼睛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的眼睛平时看起来有点精明,甚至有点不好惹。但这会儿在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忽然软了,里头有两团光,亮汪汪的,像山涧里积的一汪澄澈的水。
刀莲生慢慢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干爽的谷草垫子刺拉拉欢快的响。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拳。
他没躺下。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勾着脑袋,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裤管上的一道破口。
海棠说:"冷。"
一个字。不是撒娇,是陈述。
刀莲生又才动了。先把腿收上床,再慢慢往后仰——草垫又发出沙沙的哗响。
海棠把被子分了一半给男人盖上,手肘碰到了他的手臂——烫的。
不由自主往男人身旁挪了挪,那热气果然如约而至。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不到一掌。近得她闻得到他身上的味道——没了白天的汗味,刚冲过凉水,干净的、清清爽爽的味道,像是山泉流过石头。
安静了很久。
木条窗户外,云一块一块地从月亮前面飘过去,风把月光刮得忽明忽暗,柴房里跟着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亮的时候能看见墙角靠着几把旧锄头、墙上挂着几捆干透了的艾草,以及角落里堆着的半人高的松毛柴。暗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声、破门板被夜风吹得咯吱作响的声音、还有两个人的呼吸。
傍晚睡了一觉,又才去洗了澡回屋来,加之旁边有个暖烘烘的热源,海棠压根儿没一点睡意了。
她悄悄的扭过身子,看向身旁的人。
不巧,她的脸正对着他的下巴。他的喉结就在她眼前,凸起来,随着呼吸微微的一上一下。
海棠视线往上,刀莲生双目微阖,呼吸沉稳,好像睡着了。
他累了一天,该当沾床就睡。
海棠把手从被子底下拿出来,无声地伸向了那个凸起的喉结。
指腹轻触上那个凸起,慢慢抚着它打了个圈儿,忽觉有异。
视线调转,刀莲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来,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海棠那只捣乱的手被刀莲生一把捉住!
慢慢,他的手收紧了。一点点的,像是控制不住,又像是拼了命在控制,他把她往他怀里带了带,却又没有带到底。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穿过她的身子,掌住了她的腰。
隔着粗布衣裙,他的掌心热得发烫——就像一块在灶膛里捂了半天的石头,又厚实,又滚热。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她的整侧腰身,五根手指的指腹隔着衣料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像是烙铁嵌进了融化的蜡。
可是,海棠感觉到了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在抖,越抖越厉害了。
还有他的心跳,从胸口处传过来,快,重,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海棠还听见他咽了一口口水。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响,像石子扔进了水潭。
可是,两个人卡在那里了。
良久,海棠实在熬不住,身子忍不住动了下。
刀莲生仿若如梦初醒,他的手立即弹开了,还背过身去。两人之间立刻拉开了很宽一道距离。
"对不起……"刀莲生的声音发颤,很像做了坏事被当事人发现,他燥、羞、慌、乱。
外头的风声渐渐小了些。窗户的木条缝里飘进来几片竹叶屑,落在床前的泥地上,被月光照着像几片碎银子。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一阵子。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睡着。
海棠看着男人的背影,"莲生。"
“……嗯。"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怕我?"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外面的风都又起了,呜呜地把那扇破门扉吹得咯吱咯吱响。久到她开始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海棠说不出为什么有些失望,她也背过了身子去。
柴房里的寒意越来越浓——山里的夜晚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夜越深,越冷。
海棠不禁打了个喷嚏。
瞬间,身后有了响动。
身上的被子被人挪了挪,盖住了肩头也盖住了脚,然后,那男人的手又覆了上来。
他的手落在她的手背上,粗糙的掌心把她的手包进了热烘烘的掌心里。他的手指粗得像树根,骨节又粗又大,轻轻地收拢了。他身子也往她后背靠拢了些,把娇小的她几乎包在他宽大的怀里。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只海棠没看见,刀莲生的嘴唇在她头顶上方的黑暗里,微微张开又合上。如果这时候有人趴在窗户外面偷听——什么都听不到。但如果有人趴在他的胸腔上偷听——会听到他在心里无数遍地念着一个名字。
海棠,海棠,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