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内,琉璃灯幽幽地燃着,映着辛连沉静入睡的侧脸。空气中,那未曾彻底散去的参须甘洌、雪梨羹暖甜的复杂余香,与她均匀轻浅的呼吸交织,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饱食安眠的秋夜。
翌日,细雨淅淅沥沥,将听雪轩的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泥土和残花的气息。
沈先生的师妹——柳茵,是被越宁亲自引到听雪轩的。他显然对这位于“调理心神”有独到之处的医女抱有极大的期望,一路陪着,穿过雨廊,嘴里不住地说着辛连的病情。
“……小连自前日醒来后,莫名失去了记忆。沈先生说她是灵台旧伤,又添了忧思郁结。柳姑娘,你可要仔细瞧瞧,务必想个稳妥的法子,让她好生将养过来。” 越宁的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焦急,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忧虑的阴翳。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眉眼愈发清晰俊美,只是眉心微蹙,为辛连悬心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情深意重的少年郎君。
柳茵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眉顺眼,声音平淡恭谨:“二公子放心,民女定当尽心。少夫人吉人天相,又有二公子如此悉心呵护,假以时日,必能康复。” 她说话时,目光低垂,并不乱看,一副规矩本分的医家女子模样。
到了听雪轩正屋,碧桃早已掀了帘子候着。越宁让柳茵先进,自己才跟着进去,又亲自将坐在窗边榻上的辛连身上盖着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柔声道:“小连,沈先生的师妹来了,让她给你好好瞧瞧。我就在外间守着,有事立刻唤我。”
辛连抬眸,目光掠过越宁写满担忧的脸,落在后面那位低眉顺眼的柳茵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越宁这才退到外间的八仙桌旁坐下。
内室光线因雨天而昏暗,碧桃多点了几盏灯。辛连被安置在铺了软垫的贵妃榻上,柳茵在榻前的绣墩坐下,取出脉枕。她的手指依旧冰凉,搭上辛连腕脉时,那股寒意让辛连指尖微颤。
诊脉的时间不短。柳茵闭着眼,神色专注,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细微的脉搏跳动中。室内安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帘外,越宁偶尔端起茶盏又放下的细微声响,也清晰可闻。
半晌,柳茵收回手,睁开眼,看向辛连,目光平静无波,开口道:“少夫人脉象虚浮,确有灵台受损、神思惊悸之兆。气血两亏,心肾不交,非寻常药石可速效。民女有一套家传的安神定魄针法,配合独特的推宫活血之术,或可疏通淤塞,安抚惊魂。只是施术时需凝神静气,受术者亦需全然放松,不能有丝毫外扰,否则易生偏差,于少夫人身子有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外间的越宁听清,语气专业而笃定。
外间立刻传来越宁关切的声音:“需要如何?柳姑娘但说无妨,只要能对小连好,怎么都行。”
柳茵转向珠帘方向,微微欠身:“回二公子,施此术时,室内不宜有第三人。需得门窗紧闭,帘幕低垂,营造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境地方可。民女施术约需一个时辰,期间万望二公子嘱咐下人,莫要靠近惊扰。”
越宁闻言,立刻道:“这个容易!碧桃,带着人都退到院子外面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正屋半步!我,我也去廊下守着。” 他说着,便起身,又隔着珠帘对辛连柔声道:“小连,你别怕,好好配合柳姑娘。我就在外面,哪儿也不去。”
辛连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
很快,碧桃带着其他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正屋的门窗仔细关好。越宁果然守信,退到了门外廊下,隔着门扇,隐约能看见他徘徊的身影。
室内瞬间陷入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寂静。雨声被门窗阻隔,变得沉闷模糊。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烛火微微摇曳,显得有些鬼祟。
柳茵脸上那副温婉恭顺的表情,在确认外人远离、门扉紧闭的刹那,如同潮水般褪去。她缓缓站起身,并未立刻取针,而是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又快步走到窗边,朝外窥视。确认越宁确实在廊下徘徊,并未贴门偷听,她才转过身。
动作间,她方才那刻板的医女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般轻盈又透着阴冷的敏捷。她几步回到榻前,微微俯身,凑近辛连,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跳动的烛火。
“辛姑娘,”她开口,声音不高,却也不似方才对外人说话时那般刻意放柔,反而带着一种冷硬的调子,“外头无人了。”
辛连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指尖在柔软的毯子下微微收紧。她抬眸,迎上柳茵的目光,那目光太锐,太沉,不像医者望闻问切的探究,倒像在审视一件器物,或评估一枚棋子。她心下沉了沉,面上却未露分毫,只微微颔首,声音轻缓:“有劳柳姑娘费心。夫君在外等候,怕是心焦。”
她刻意提起“夫君”,语气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淡淡依赖与无奈。
柳茵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个笑,却又没成功,只留下一抹近乎讥诮的痕迹。“二公子对少夫人,确是关怀备至。”她道,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赞是讽,“只是这病去如抽丝,尤其是心神之损,最忌急躁。少夫人自己也当放宽心才是,有些事急不来,也强求不得。”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却又仿佛意有所指。辛连眸光微凝,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锦毯上的、苍白纤细的手指,声音依旧轻轻的,却带上了几分认命般的柔和:“柳姑娘说的是。从前是我不懂事,性子倔,钻了牛角尖,平白惹出许多风波,也带累夫君操心。如今倒是想开了许多。夫君待我极好,事事周全,我这身子不争气,也只能慢慢将养,盼着早日好转,不辜负他这片心。”
她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幡然醒悟、感念夫君深情的妻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