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茵静静地听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辛连，仿佛要透过这层柔顺的皮囊，看到内里真实的魂魄。待辛连说完，室内静了片刻，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哦？”柳茵忽然轻哼出一个单音，“少夫人当真想开了？不恨了？不怨了？”
辛连心头猛地一跳。来了。她抬起眼，目光澄澈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被冒犯的轻微不悦：“柳姑娘此话何意？夫君待我以诚，我感激尚且不及，何来恨怨？”她微微蹙眉，仿佛不解这位医女为何说出如此突兀的话，“我从前年轻气盛，或许有过些许意气之争，但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与夫君——”她顿了顿，脸颊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羞怯般的红晕，声音更低柔了些，“感情甚笃。”
“辛姑娘，” 柳茵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如针，死死锁住辛连的眼睛，“这锦衣玉食的囚笼日子，你就真甘之如饴，全都忘了？”
辛连心脏猛地一缩，袖中的手指瞬间收紧，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柳茵，不置一词。
柳茵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声音又快又低，如同毒蛇吐信：“忘了你是怎么被你那好夫君从绍庭揪回来，锁进集雅轩的？忘了你第一次穿上嫁衣时，恨不得咬舌自尽的绝望？忘了你千辛万苦逃出去，以为重获自由，却又在哪个荒村野店，被他的人如影随形地追上，打断腿拖回来的夜晚？”
“辛姑娘，” 柳茵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怎么，被那碗‘安神汤’灌得久了，真把自己当成离不开夫君呵护的娇弱金丝雀了？”
辛连抬起眼，迎上她针尖般的目光。她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话语激怒或惊慌，只是轻声反问：
“柳姑娘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 柳茵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恶意的嗤笑，她微微倾身，逼近辛连，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中自己扭曲的倒影，“那我提醒提醒你——从前你看着城主的眼神，里面烧着的恨，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同归于尽！”
辛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又疯狂擂动起来，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
柳茵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变化，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近乎残忍的快意，继续用那种低沉而蛊惑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还有你那‘情深义重’的好夫君越宁——你是怎么对他的？避如蛇蝎！他碰过的茶盏，你宁可摔了；他送来的东西，你看也不看就扔出去；他若靠近你三步之内，你浑身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里全是厌恶和恐惧！这些，你也都忘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辛连空茫的记忆边缘狠狠刮擦，带来尖锐的刺痛和隐约的、令人窒息的熟悉感。
柳茵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得逞的亮光，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辛连的耳廓，那气息冰冷，带着铁锈般的寒意：
“你也忘了，你对城主大人那是恨之欲其死，都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城主大人，是如何纵容越宁，如何用权势、用你根本无法抗衡的力量，将你死死钉在这‘二少夫人’的位子上，让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辛姑娘，你仔细想想，你之前，可不是他们的人！你是我们的人！是三公子——越俞公子的人！”
“我不信，我不信——”辛连摇着头，声音破碎，像是濒死小兽的哀鸣，泪水不知何时已夺眶而出，滚过苍白的脸颊，“夫君他，他不会，他待我很好，你骗我，你是谁派来害我的？是谁？！”
她看起来濒临崩溃，柳茵看着她惊惶失措的模样，眼中锐利的光芒闪烁不定。她等得就是这一刻——心防最脆弱、理智最混乱的时刻。她不再进逼，反而稍稍后撤：“害你？辛姑娘，我若是要害你，何必与你说这些？”
柳茵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动摇，立刻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恳切，也更加隐秘：“辛姑娘，你细想想，我是谁？我是沈先生的师妹不假，可我更是三公子越俞公子的故人！是他让我来的！”
“越俞公子从未忘记你！更从未放弃你！”柳茵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他当真失了踪迹，一败涂地？错了！他只是在等待时机！这城主之位早该是他的！越涯越宁，不过是窃居权位、鸠占鹊巢的宵小！他们对你，对你家族所做的一切，公子都记在心里！”
“越俞公子从未忘记你！他更从未放弃！” 柳茵的声音带着一种隐秘的狂热，“什么不知所踪，什么销声匿迹，那都是做给外面看的！越宁和他那个好大哥，以为赢了？笑话！公子他一直在暗中筹谋，这兰泽城的天，迟早要变！世子之位，城主之权，本该是公子的！而你——”
她猛地顿住，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紧紧盯着辛连，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至关重要的武器或筹码：“你是公子最忠诚的盟友！你怎么能忘？你怎么敢忘！”
说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借着袖袍的遮掩，将一个冰凉坚硬、约莫指甲盖大小、用油纸紧紧包裹的东西，猛地塞进了辛连交叠在膝上的手心里！那东西棱角分明，触手生凉，带着柳茵掌心潮湿的冷汗。
“拿好！必要时服下，能让你暂时抵御那‘安神汤’的药力，清醒片刻！” 柳茵的声音压到极致，语速快得惊人，“公子让我告诉你，耐心等着，别真被他们养废了！时机一到，自会有人接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