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才看戏般的心思彻底收了起来,心底暗自警醒,三人都是贴身大丫鬟,若不是有严苛责罚压着,绝不会吓成这般模样,此刻逼得太紧只会得不偿失。
如果只是一段寻常的、美好的初遇记忆,为何她们会怕成这样?为何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只会用“天赐良缘”、“极好”这样空洞的词语来搪塞?刚才路上的小丫鬟说他们是在灯会相识,细节生动,可这些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却仿佛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不敢说。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重新投向残荷凋零的池塘。秋阳照在她身上,暖意融融,可她指尖却一片冰凉。
她脑中飞快冒出新主意,硬逼行不通,不如暂时收手,装作失落不再追问,先卸掉她们的防备。往后单独截住一人问话,总好过现在三人互相牵制,齐齐闭口。
良久,她叹息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风,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噗通”、“噗通”几声闷响。
她回过头。
碧桃、紫燕、蓝叠,三人已齐齐跪在了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青石板,身体止不住地轻颤。碧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极致的惶恐:“夫人恕罪!奴婢们,奴婢们愚钝,实在不知详情!求夫人宽宥!”
紫燕和蓝叠也跟着磕头,泣不成声,翻来覆去只有“奴婢不知”、“夫人恕罪”。
辛连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跪伏的、抖作一团的三个身影。
阳光将她们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投在光洁的石板上,显得那么卑微,那么惊恐。
辛连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冷。
她心底软了半截,转瞬又打起别的主意,没必要为难这几个人,她们不过是听命行事。今□□急了,往后事事防着我,反倒难办,不如顺势卖个好,表现得宽和大度,方便以后慢慢打探消息。
连最贴身的大丫鬟,都被无形的枷锁封住了口。这府邸看似花团锦簇,温暖祥和,底下却仿佛藏着巨大的、冰冷的、不能触碰的黑暗。而她,就站在这黑暗的边缘,一无所知,茫然四顾。
辛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那片冰冷的审视与锐利,已悄然收敛,换上了一层带着些许疲倦与自嘲的温和。
她心底暗自笑自己方才心急,眼下正应当好好扮演失忆温和的夫人,彻底打消这几人的戒备,慢慢来总会有突破口。
“都起来吧,”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软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笑意,“瞧把你们吓的。我不过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随便问问罢了。怎么会怀疑二公子呢?”
辛连微微弯下腰,伸手扶了一下离得最近的碧桃:“快起来,地上凉。”
她心里暗暗盘算,这般主动示好,她们定然能放下大半戒心,往后相处总能零零碎碎撬出点线索。
碧桃的身体颤了颤,迟疑着,不敢立刻起身,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怯怯地看着她,似乎在确认她话里的真伪。
辛连对她露出一个极淡、却尽力显得安抚的微笑:“真的。二公子待我如何,我心里是明白的。只是这记忆不清,总想多知道些从前的事,也好更安心些。既然你们不清楚,那便罢了,终究不是什么要紧事。”
她直起身,不再看她们,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池塘,仿佛刚才那一问真的只是心血来潮,此刻已然放下。
她心里静静思索,今日算是一无所获,只能暂且搁置,等日后分开单独问话,总会有人松口。
碧桃三人这才相互搀扶着,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脸上犹带着泪痕和未散的惊惶,但明显松了口气。紫燕和蓝叠更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夫人,”碧桃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别往心里去。奴婢们嘴笨,不会说话。二公子对您,那是掏心掏肺的好,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您如今身子要紧,那些过去的事,忘了说不定是好事。”
辛连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却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池中残荷,侧影在阳光下拉出细长的影子,显得有些孤单。
她心底不由得玩味起来,忘了反倒是好事?这话藏着多少故事,想来当年的真相必定是不堪入耳,才人人都盼着我永远记不起来。
碧桃看着她安静的侧影,犹豫了一下,又看看旁边的紫燕和蓝叠,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鼓起勇气道:“夫人,今日天气好,您总在屋里待着也闷。要不奴婢陪您走走?西边角上新移了几株晚菊,开得正好。紫燕,蓝叠,你们也一起,陪着夫人散散心。”
紫燕和蓝叠连忙点头附和:“是,是,园子里景致好,散散心对夫人身子也好。”
辛连似乎被说动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也好。”
她心底顿时来了一些兴致,正好换一片园子逛逛,顺路去瞧瞧刚才路上仆役们说的藏书阁和集雅轩,说不定能翻到书信卷宗,多一处地方,就多一分解开谜团的希望。